他分明看见蕴儿往这片儿来了,怎会没有。
沈青川越走越急,一路奔到街尾,正打算拐回去再寻一遍却被人叫住。
“沈老板?”
沈青川循声看去,竟是刘掌柜。
刘掌柜是西街最大的布匹商,偶尔会同妻儿来店里吃馄饨,听说他新开了间成衣铺,没想到就开在东街。
刘掌柜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把竹尺。
沈青川忙躬身道:“刘掌柜好。”
“找谁呢?我瞧您从街头走到街尾,眼睛就没闲过。”
沈青川不想让外人知道,只是笑笑:“没什么。”
“找您夫人吧?”刘掌柜是个人精,他冲身后挤了挤眼,了然一笑,“她往铁匠铺那儿去了,就我店后边,您拐个弯就到。”
沈青川愣了一愣。
铁匠铺?蕴儿去铁匠铺做什么?
刘掌柜端详他神色,又道:“您不知道?她来了好几趟了,每回都待大半天,我还以为您知道呢。”
“我自是知道,只是忽然想起夫人嘱托,忘了给她带零嘴。”沈青川故作懊恼地拍脑门,“方才寻了半天,同您说两句便忘了。刘掌柜,这东街可有宋记的铺子?”
“宋记,宋记哪是我们这种人吃得起的。”旁人看不出来,刘掌柜却清楚这对夫妻绝不简单,但没想到家底竟如此厚,能拿宋记当零嘴。
竹尺直指对门的铺子,他不敢深究,换上体贴的模样道:“那家的水蒸糕在京城还排得上数,沈老板可买了去交夫人的差。”
“谢过刘掌柜。”
待刘掌柜转回店里,沈青川当即拐入旁边的窄巷。
巷子里很潮湿,越往里走越热。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煤烟味混着铁腥气,冲得很,正是昨晚蕴儿身上的气味。
打铁声一下下传来,听起来不是很有劲。平房由石砖砌成,门边开了一扇窄窗,沾满污浊的油烟。
沈青川停在门口,将窗子推开一道小缝。
身形小巧的女子站在铁砧边,袖子挽到手肘。围裙已看不出本色,上边全是黑印。明黄发带缠进麻花辫,顺在胸前,是除去炉火的唯一鲜亮。
那是他今早亲手为蕴儿编的。
窗户再推开一点,一个大娘站在李蕴身边。她身形健硕,手端在半空,跟着李蕴一前一后地动,看起来恨不能从李蕴手里夺过铁锤。
炉子后坐着一个肩宽体壮的白发老者,皮肤铜黑。他将铁钳插进炉子拨旺炉火,似乎很是无聊。
打铁声忽停,沈青川看回来,正看见锤头带人倒向一边。
他猛地推开窗,大娘立刻迎上去扶稳李蕴,李蕴缓了口气,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转过脸笑。
沈青川顾不上砖石多灰,转身将自己藏起来。
“你说你,锤子都端不稳,能打出什么剑来。要我讲,还是让我阿爷来打,你只管送出去,他哪知道不是你打的?”
“他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啊。”
李蕴的声音很清晰,噼里啪啦的火星爆响,盖不住她雀跃的语调。
“我要他舞我的剑,看到这柄剑就想起我,舞剑时眼里也尽是我,再不能拒绝我……大娘,我想往剑柄上刻字。”
“刻什么,你的名姓?不仅想着你,手里还要握着你?”
大娘噗嗤笑出了声,李蕴很是认真地反驳:“不是,是我夫君的名字。他的剑属于他,自然是刻他的。”
“好好好,刻刻刻。咱们先打完剑再谈别的,好吗?”
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沈青川心里有颗火星爆开。
他止不住地笑,原来这几日的惴惴不安,全拜自己所赐。若非他一直拖着,非要等练到最完美再向蕴儿展示,何至于丢了剑,没有物什好耍。
老铁匠眼神敏锐,注意到窗外极淡的人影。
竖指在唇前,沈青川带笑摇了摇头。
许是他眼里的笑意太浓,不消多言,老铁匠便猜出他的身份。
“说的对,我还得早些回家呢。”李蕴答应,又问,“花一点的字好刻吗?”
“当然好刻,我阿爷什么纹案没刻过,是吧阿爷?阿爷?”
老铁匠从炉子后探出头,语气很硬,铁一样热:“莫废话,都等困了。”
沈青川悄无声息地合上窗,往回走的脚步轻快。
别笑,别笑……不,趁现在多笑笑,别在蕴儿面前露馅就好。
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的花。
沈青川站在树下,握一根足腿长,小臂粗细的树枝,那是他在河边走了许久才捡到的。
树枝比真剑轻很多,沈青川掂量几下,一个箭步往前猛刺,树枝戳在空气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几片桂花。
转身横扫,腰身拧得利落,树枝划出一道无形的弧。他连退两步,手腕翻出一个漂亮剑花,来不及自得,树枝贴掌心转了两圈,直飞到院门前。
他站定,莫名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飞速奔过去捡回,沈青川这次认真许多。他闭上眼,回想幼时曾熟背过的剑谱。
负左手于身后,脚下踏着步,一步一步往前逼,右手递送出树枝又拉回,像献上一束花。没有任何停留,他抛树枝向空中,漂亮地转一圈后用左手接下立于面前,遮住半边眼。
沈青川端着上半身,最后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收枝身后。
这个收势,蕴儿会喜欢的吧。
沈青川微微喘气,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舞过剑。
上一次好像还是在南清院。他应下李蕴,翻出父亲送的剑,才舞了三式便手腕酸痛。
不知蕴儿要何时送给他,应该还有一阵时日,他得抓紧练,不仅排招式,还要提桶练臂力,扎马步练下盘。
沈青川越想越起劲,他抛起树枝,院门却在此时推开。
“沈青川?你做什么呢?”
蕴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树枝直直掉在沈青川面前,他抓起来往桂树底下一扔,拍拍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他镇定地说:“没什么,捡了根棍回来,能……做黄瓜爬藤。”
蕴儿不爱吃黄瓜,他在胡说什么。
话刚出口沈青川就后悔,李蕴歪了歪头,柳眉拧起似在思索。
沈青川忽然理解,昨晚蕴儿该是多么慌张。他那般步步紧逼,真真过分。
“吃什么黄瓜啊。”
果不其然,李蕴皱脸嫌弃。
她小跑到沈青川身前,没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僵硬,弯腰捡起木棍试着折了下,神情转而明媚:“葡萄吧,还是葡萄好吃!”
“好,种葡萄,过几日我再去捡几根回来。”
沈青川巴不得立马揭过此事,他推李蕴转过身,面朝桂树旁的空地:“就种在这儿吧。”
“那我明日去买葡萄籽。”
李蕴正愁明日没借口出门,忙顺话接下。
“要我陪吗?”
见李蕴心急的模样,沈青川忍不住想逗她。
“额不用不用,夫君好好去寻棍子,这么适合的棍子肯定不好找。”
“的确如此。”
沈青川若有所思地拿过木棍,靠桂树放好,他正好去寻根更重的。
转过身,他听到李蕴极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紧张的人不止他,藏不住心思的却只有她。
“做什么?”
忽然被从后拥住,李蕴很是奇怪。
金黄的日光替沈青川亲吻李蕴的眼睫,他轻蹭李蕴的脸颊,嗓音带笑:“没什么,只是抱抱。”
【作者有话说】
蕴儿不是故意不追上去的,只是她不知道沈青川在闹别扭,以为他真去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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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来只准备写一章的,突然刹不住车……如果写得很凌乱请见谅!下半篇会尽快赶出来!
第66章 番外(三)
秋去冬来,冬又过了大半,沈青川早将要献给李蕴的剑舞练得滚瓜烂熟,腰挺手直,甩棍有风,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赘余。
可数着日子过完冬至、腊八、小年、除夕甚至元日,他都没等来刻有他名姓,由李蕴亲手打造的那柄剑。
也许蕴儿是想等他们成亲那天送给他。
沈青川这样坚信。
雪纷纷扬扬地下,覆在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之上,压在青黑色的砖瓦之上,也给院子里的葡萄架裹上白毯。
上元节的这天,沈青川起了个大早。昨晚折腾到太晚,李蕴还在睡梦中迷糊,他披好雪狐绒披风,钻进灶房处理冻在缸里的猪牛羊肉。
李莞要来家中做客,流云说要有事相告,沈奕川这个厚脸皮的没蹭上年夜饭,今日非来不可。
沈青川将肉往案板上一砸,冰碴子碎蹦出来。昨日刚买回来的,才一晚上便冻成这样。
羊肉被片成薄片,在盘中按扇形排开,他估摸五人食量,思及李莞身边的几个丫鬟,还有老管家和狗儿,索性将剩余的羊肉全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