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回去禀告夫人,我已进院歇下。其余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是是,小的心里清楚,姑爷您慢走。”
小厮麻溜地爬起,连滚带爬地逃走。
一道身影从亭后闪出,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流云。
“连带那个爬走的,都记下了?”
“是。”
“去吧。”
李蕴在花厅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李崇。
他摆手挥退身后的下人,让李蕴入座。自己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边渐盛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中打鼓,李蕴壮起胆子直言:“父亲。女儿……”
李崇并未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止住李蕴的话:“你兄长前日捎信来,说任上诸事平顺。前任知府留下一地烂摊子,怎么可能平顺。刚走马上任,陛下就遣沈奕川南下督查,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我已年过半百,膝下独你、菀儿与岳儿三子。你与菀儿皆为女子,无法入仕途振兴门楣,但也该明白身为永昌侯府的后辈,该做些什么。”
“嫁入相府监视沈奕川事关永昌侯府兴亡。然菀儿不谙世事,心思纯良。故思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
“蕴儿,你的兄长远在江南,替永昌侯守住封地。菀儿即日入宫为妃,替永昌候稳住朝中地位。你呢?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入宫为妃?让菀儿入宫为妃?父亲莫不是疯了?
她在相府过得尚且艰难,菀儿又如何与那帮阴狠狡诈的妃子周旋?
他扫眼过来,李蕴忙站起身,脊背发凉:“蕴儿自不会辜负父亲期望。”
“好。”李崇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你在相府,平日都做些什么?”
“服侍夫君……沈青川体弱,院子偏僻,蕴儿少有机会前往藏书阁。”话说一半,李蕴敏锐察觉李崇眉宇间透露的不快,当即改口。
李崇拧眉道:“所以这三日,你一无所获。”
“藏书阁一事,却如此。但……”李蕴在李崇发怒前道,“蕴儿意外撞见晋王与沈奕川碰面。”
“晋王,与沈奕川?”李崇转过身,盯着李蕴。
见此情形,李蕴心中庆幸,继续道:“是。女儿那日遵夫君命去库房,回来时见晋王与沈奕川在潭边碰面。女儿斗胆上前,二人瞬间止声不言。”
李崇眉头紧锁:“他们在沈府后院见面。”
“正是。”李蕴语气笃定,“因此事,府中下人还传出不堪流言。”
“什么流言?”李崇问。
“说女儿……不知检点。”
李崇叹了口气,道:“下回小心些,此二人皆非等闲之辈,这般直上只会暴露自己。你才入相府,藏书阁是相府机密所在,进不去很正常,莫因心急而毁了全部计划。”
“是,女儿明白。”
“说来,沈青川似乎对你很是依赖。”李崇话里有话。
照今日沈青川的所作所为来说,确实如此。
然而事实却是,沈青川在南清院中想一出是一出,来去如风。
“夫君,夫君不常见外人,故不太自在,故……”李蕴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不想让父亲这般以为。
这个病秧子,好好活过明天就好了,别再被裹挟进算计之内了。
李崇没耐心听完,摆摆手:“行了,他依赖你没什么不好。赶紧回去。”
“……是。”李蕴行了礼。
“还有何事?”
李蕴摇摇头,缓步退下。
父亲既不告诉她母亲来了京城,必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问的越多,母亲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只要知道母亲在就好了。
嗯,快些完成任务,届时不用等到回江南便能与母亲见面,多好。
李蕴走到无人处拭掉眼泪,小声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流云:心疼是沦陷的开始。
第13章
李蕴深呼一口气,在院外调整好情绪,轻轻推开门。
“你去哪儿了?王夫人那儿没找见你。”
沈青川没在卧房内睡觉。他站在桂树下,仰头不知在看什么,闻声望向李蕴,嘴角下撇,很明显的不开心。
“见完母亲又去父亲那儿了。”李蕴合上门,上好闸,“夫君怎么不多睡会?”
“饿醒了。”沈青川委屈。
谁让你早上吃两口就要走。
当然,这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绝不行。
李蕴好声好气道:“那我去吩咐膳房,夫君想吃什么?”
沈青川不假思索:“没有。”
李蕴微笑:“夫君再想想呢?”
目光又落到桂花树上,沈青川轻叹一声,揪下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丢掉。
李蕴不解歪头。
沈青川又叹一声,再揪下一片叶丢掉。
李蕴还是不明白。
沈青川便又叹气揪叶再丢掉。
几番过后,那片枝头明显有了秃掉的痕迹。脚边落叶经风一吹,重回到桂花树的凉荫下。
沈青川重重叹一口气,背手向卧房走去。
李蕴当真无法理解。南清院的沈青川已经够难理解了,来侯府后的沈青川更是黏黏糊糊、别别扭扭、莫名其妙!
她提裙跟上,追到沈青川后,踮脚凑过去看他的神色。
沈青川抿着唇,不赏她一点眼神。
自己闷声不说话,就知道叹气拔叶子,她怎么猜得到他的心思。
李蕴郁闷地放下脚后跟,刚跟着沈青川迈出一步,却被门槛一绊,直直扑向面前病弱的青年。
“夫君小心!”
沈青川回身,眼睛陡然睁大。闪开已来不及,那身影来得太快,直直撞进他怀中,霸道地将他往后带。
浓重药气迅速逼近,她的脸颊贴上沈青川的衣襟。
一声闷响,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不,准确来说,是沈青川摔倒在地,她摔在沈青川身上。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死一般寂静。
完了,沈青川这单薄的身板,不会叫她给撞散架了吧。她趴在沈青川身上,抬起脑袋,沈青川紧闭双眼,头往一侧偏。
“夫君?”
没有回应。
呼吸好像也没有。
李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放到左胸膛。
心跳也没有!
“沈青川?”
她再次试探着叫他,沈青川依旧没有反应。
完了,彻底完了。
沈青川被她撞死了。
她害死了人,她害死了她的夫君,她害死了沈青川。
李蕴其实想过无数次死。
那些在冬日用冰水泼她的人去死,那些辱骂凌虐她母亲的人去死,那些揪住她发辫塞进石磨里的人去死……
所有……她遇见的所有人,都去死。
包括母亲,包括菀儿,包括自己。
她恨那些人,所以要他们死。她恨自己,所以要自己去死。她爱母亲,所以要母亲死。她爱菀儿,所以也要菀儿死。
听说黄泉路又长又暗,人多而挤,走不到头就走不到来生。
那么如果独自上路,是不是又和在柴房里度过的无数个漏风的夜晚一样,脚底是发臭的干草,唯一发亮的星星永远被乌云遮挡。
哭声、骂声,就算撕烂耳朵也不能听不见。
如果母亲真能通灵,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杀了冷眼旁观的李崇?
为何,为何偏偏要害那个未出世的胎儿?
为何,要推自己入地狱?
如果黄泉路真是如此,那她绝走不下去。没有她们相伴,她一定走不下去。
李蕴慢慢挪手到沈青川腰侧,一点点支起身。
“对不起……”
一滴泪水滑落,濡湿眼前绛紫色的衣襟,那团深色的圆点,好像血渗出来。
她趴回沈青川胸前,不愿接受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是想活着,但如果某时某刻死亡突然降临,她也不会胆怯。
然而现在,沈青川死在她眼前,她竟有些害怕。
原来亲眼见一个人失去温度,是这种感觉。
这个人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对她笑或颐指气使。沈青川会慢慢腐烂,他身上没几两肉,也许腐烂得还会比别人快。
他死了,沈家会替他打棺立碑,会洋洋洒洒地挂满街白幡,吹吹打打通告全城。
可是会有人去祭拜他吗?
若是无人记得,即便有坟头墓碑,他和黄沙浪卷的野尸又有何区别?
她明明没有多在意沈青川。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难过。
无声的泪水一滴滴掉落,李蕴眼眶发酸,嘴角颤抖地轻吸一口气。
她第一次当面唤沈青川的名字,竟然是在这种情况。
“对不起……”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想他死的。
她还想回南清院,她还想念书读故事,吃热腾腾的饭菜,穿崭新的衣裳簪精致的发簪。不用下跪,只有她和他。困了睡,醒来发呆,没有人会在意她,像被遗忘了一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