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很大,功能齐全,按着单身公寓的配置来设计。他没有考虑过让人留宿,也就没有什么客房。助理去浴室拧了块温毛巾,把什桉潮了的衣服脱下来,帮她擦身。
脸上的渗了血,她怕什桉疼,一点点地沾拭着。认真看她身上的伤口,前胸和腹部没有,手上少一些,腿和后背最严重。
得什么人才下得去这样的重手?助理慨叹着,换了几次毛巾,细致地把汗和污迹擦干净。
女孩很配合——确切地来说,是没什么意识。她很顺利地帮什桉穿好衣服,再压好毯子,去卧室敲门。门掩着一条缝,助理在门口说:“景总,好了。”
门从里面拉开,景不渝向她微一点头,同时拨了电话给管理处。
助理亦步亦趋地跟着,见景不渝走到沙发旁,俯身将什桉连着毯子一起横抱了起来——
她忍不住小声提醒:“景总,她背上都是伤……”
景不渝一顿,“知道了。”抱着人进卧室。
医生一到就和助理打了个照面。双方见过,助理就领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进去。
Michael是景不渝在国外读书时候的校友,大好几届的那种。来中国好几年了,中文说得信嘴拈来,见着景不渝一脸高兴地打招呼:“嘿我的老伙计,让我来看看你的金屋里藏的是哪一位娇娇?”
嘴上不正经,还是提着药箱先过去。可一看到陷在床里的什桉,这位医生就一惊一乍叫出了声:“Jing,你家暴?!这是违法的!”
景不渝靠在床对面的墙上,抬手压了压眉骨,“Michael。”
Michael撇了撇嘴,给什桉测体温。测完一瞥,假模假样地惊呼着:“噢我的上帝,39度8!可太严重了。”丢了仪器按着下巴看有没有炎症,然后开始在药箱里翻药,一个一个地给助理,“这个泡着喝,一天三次……这个早晚吃,一次两个。这个,……”
助理去准备了,Michael就问:“除了脸上,身体上有没有?”
景不渝:“有。”
Michael点点头,抬手就撩被子——
景不渝恪守着非礼勿视的原则,Michael身为老外医生是没有的,只需要遵守“诊室”内有第三者在场就行了——他只来得及从墙边迈到床边,一双腿已然尽收眼底。
这也是景不渝第一次看到什桉衣服底下的样子,他也不知道,今晚究竟还会受到这样的惊诧几次。
套着他的长袖大卫衣,露出来的不多,但也够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景不渝沉凝着,单腿压上了床侧,揽起什桉将她半拥进怀。他拉高被子牢牢盖她的腰以下,伸手提着她后腰的衣服拉上来,给自己、给Michael,看了眼背后的情况。
男人半晌没动作。
温度从臂弯里蔓延开,什桉的面庞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前胸,仿佛把整块胸膛都熨得滚烫了,直烧进他的心窝里。
Michael审度着伤势,严肃道:“这肯定不是意外。Jing,她遇到了什么?需不需要做……”专有名词卡住了Michael,他换了母语来说,“l mean…‘Injury Identification’”
景不渝垂着眼整理衣服,把人放好,声调清泠泠的,“Treatment first.”
Michael把筋揉开,等助理喂了药下去,又被教着如何上药。一切弄完时,时钟指针指向了两点过。Michael就多了一项送景不渝助理回家的任务。
人一走,房子乍然空寂下来。
他一身衣服穿了快二十四个小时,等到安顿好了眼前这个一塌糊涂的女孩儿,才觉得拘得慌。景不渝立在床侧,手里解着袖口、领扣,不知在想些什么。冷不防的,床上的人睁开眼——
居然不迷朦,只是嗓子低哑,那双温邃的眼眸裹着鲜有的靡弱,直幽幽地投向他,“几点了?”
“凌晨两点半。”
什桉嘟囔了句什么,眼皮打扇似地挣扎了几个来回,然后闭上了。
原来并不清醒……景不渝笑了笑。
天蒙蒙亮,什桉就醒了。
窗帘遮得严实,床的另一侧彻夜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自己这是到了哪里。景不渝带她去医院了,有人给她看病,还吃了药。她模模糊糊有印象。
病房这么有格调的么……该痛的地方都不怎么痛了,头不晕了,衣服也清清爽爽。
唔,衣服。她掀开被子。
“……”
镇定地下床,什桉拉开门。
眼前是一面壁隔,趿着棉拖绕过去,就是一望无余的横厅。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窗外的珒市在白迷迷的晨曦下渐渐苏醒,城市的经脉盘卧在几十层的高楼以下,缓慢涌动。
视线落回正中,一个男人长身将就在雾霭灰的沙发里。
他的手臂压在眼眶上,腰上搭了条毯子。笼着这样一片朦胧的晨光,连带着整个稍显旷谧的空间都被朝曦一寸寸倾盖,变得温和宁静。
像是知道有人来了,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手臂移到了眉骨上,朝着她的方向偏过头。
什桉的一半身体还在墙后面,莫名有种做贼的感觉。
景不渝坐起来,他穿着休闲的居家服,刚睡醒样子有些慵散,按着脖子问她:“还冷么?”
“不冷。”室温27度,对于现在的季节而言,其实有些过于高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开放的岛台那里。悬空的一黑一金两颗灯球亮起来,他从壁柜中取了两个杯子,骨节匀称的手指捏着杯口,旋开龙头,“浴室有新的牙刷和浴巾,洗漱完过来。”
“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难道要上去问——“景总请问为什么我会在你家?”、“景总请问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她现在穿的和景不渝身上那件太像了,提出来的话更尴尬。
她的犹豫被水声盖了过去。见什桉还站在原地,景不渝手上一顿,“怎么了?”
四目相对,她马上背过身。
不知道为什么,和景不渝在一起时她总是很局促,可明明这个人是一点都不迫人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额头还能说是不小心撞到的,嘴角要怎么向江月解释?什桉边思索边把自己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顺便盘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被江天富踢过的地方第二天全变成了紫红色,还好现在是深秋,衣服一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要想办法,遮一遮自己的脸。
用完浴室出来,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一天一夜没吃什么的什桉被这股香气勾得立即饿了。走近岛台,景不渝背对着她,正从锅里盛粥。宽阔的肩线延展出男人好看的肌力线条,他不急不躁,姿势很娴熟随意。
她有些惊讶,“你经常做饭?”
晨起的惺忪褪去,他声音里尽是舒展:“吃不惯西餐,自己做得多一些。”把碗放到岛台对面,景不渝示意她尝一尝。
小米粥炖得刚刚好,清甜可口,正是病人所需要的。什桉坐在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鼻尖都冒出了点汗。
景不渝倚在一旁,交代她全部喝完,自己去了浴室。
慢慢地喝完一整碗粥,什桉才觉得身体暖偎偎的,四肢的力气又重新回来了。她洗了碗,在客厅里找自己的衣服和书包。
那些关上的房间她不好进去,就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景不渝的屋子很整洁,日式的简约和美式的自在糅杂,所有东西都在它原本该在的地方,没有什么是多余的,但并不给人冰冷的感觉。
墙上挂着几幅新锐艺术家的夸诞画作,不规则的胡桃木桌下压了块长绒渐变地毯,加湿器悄无声息地运转、渗透,水雾的形状袅袅腾上壁灯下的光影。即便是他睡乱了的沙发,也仿若本就该是那样乱着的。
一缕金色的光束沿着壁角投下来,什桉望出去,天光已经大亮了。
第45章
◎漫漫轻云的幽暮·三◎
景不渝从浴室出来,就看见阳台上站了一个人,两只手搭着栏杆,踮着脚尖往下看。
浅麦色的细绒居家服在晨光里发着暖金色的光,衣服长到膝盖上,一双腿原先白皙笔直,此时分布着数块深色印记。单看着,背影极细、极单薄……他心一跳,思绪全凝在她微微悬空的脚后跟上,脱口而出:“什桉——”
那脚贴了地,心也跟着落了地似的。和她转过来的目光一碰,景不渝垂下眼帘,去岛台倒水。汩汩水声中,听见落地窗被锁上的声音。
他走过去,把药和杯子轻轻推到什桉面前,“吃药。”
什桉二话不说就吃了。吃完,对景不渝说:“景总,我不知道我会睡得这么死……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占了你的房间,还有打搅,对不起。我会尽快把医药费还给你。”
她站在那里,眉眼低柔,界限分明。
“什桉,更在意自己一些吧。我更想听到你说‘我不该让自己受伤,对不起’。”在他这儿连坐都不敢坐,一开口就是不想欠他人情,他就那么让人拘谨、让人不想搭上关系么?景不渝思忖着,转而道,“你尽管还,没个十万八万的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