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条分缕析地荡出去。
不久之前,寰盛利用监管套利在开曼群岛设立对冲基金,完成对领智投资的收购后又立即反向控股新加坡数字银行兰勤。几步路迈得顺畅,蒋轶文喜不自胜,对景氏的从中运筹大加感念。
过去的情谊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剩下几分,蒋轶文高兴昏了头,根本看不出来景氏不是在为他人作嫁。
兼并博尔撒的吉网又有动作,强势地与地产集团九眬结为同盟,而后一举拿下盖梅的免税港口和槟城的换电站网络……几个全新的经济联合体已初具雏形,局势舛错却并不棘手,顺势而为比对抗更划算。
男人的指节在杯身上缓慢摩挲,只是一杯金酒的光景,就等到了珒A121的行驶记录。
车辆变更过一次户主,轨迹不多且相对简单,起始点是小区,除去一些零散的目的地,景不渝大致摸出了规律。一个是医院,一个是她那间不愿让他插手的小办公室,还有一个,总是到了某截路段就戛然而止——和她家的监控一样,有人刻意抹掉了这些。一一地对照过去,是在酒吧事件前就精心布置了。
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然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一件事那么简单,那通举报的作用更像是敲门砖。
柔和的面容纹丝未动,气质却无端的有些沉。
那时候明明问过沈清晰,他两度隐瞒,却又叫自己别由着她。要不是白先玒忍不住私下借此示好,景不渝不会知道她居然曾牵扯进一件涉毒的斗殴案。
之后还不吃教训,没事人一样儿地又摸到了刘建那里,和他一起处理曹宇威……然后带着那通录音,躲他到现在。
杯子里的冰快化完了,徒留下浅浅一层被稀释的底,然而烈酒没有拖累他的意识,反让男人的思维愈加敏达。碎片中的日日年年,渐渐拼凑成了她的模样。
这里是他回国后最先常住的一套房子,第一个带进来的人就是她。
慢慢地了解,靠近,看着她考上大学,看着她主持母亲的丧礼,看着她毅然而然地出国。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
也常常去看她。看着她惊喜之中的一点局促,看着她生疏地充当导游带他领略不一样的巴黎,看着她风尘仆仆从田野现场赶回来,因为长期的饮食不善,被他带去纽约吃到好吃的饭后难得眼神发直的萌态……这样的回忆,多到他不需要费力想。
那次鬼使神差的收留之后,他想,也许可以将客卧打理出来,她住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也更舒适一些。
最长最长的一次不见面,就是她接了联合国的工作,去法辛肯以后。他牵挂她,可唯有那个地方他没有办法亲身涉足,无论如何都无法成行。他明白,假若一个人的存在所牵涉的代价太大,他的自由便不属于自我。
那么多人觉得他命贵,可在他的心里,她最珍贵。
只有在面对她,他可以完整的是他自己。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没有筹算没有计划,没有深意也没有隐喻,长途跋涉也不觉得周折,仿佛只剩下对着她笑。最后把她笑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先是脸红再是恼怒,继而是隐隐的担忧,担心这位忙碌的小景总是不是真的压力太大而哪里出了问题,问他想不想去隔壁的MIT划帆船。
波士顿是最平和的,没有复杂的街区和昏暗的路灯,街头巷尾都弥漫着学术的气息,马萨诸塞也被称之为全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洲。她待在这里,待在他曾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有他相熟的朋友亲手关照,他是放心的。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长达半年的冬天,暴风雪大得都能把她吹走,以及中餐的味道实在不尽如人意了。不过这些对她而言简直不在顾虑范围内。
她刚从欧洲挪过去时,他怕她一个人不习惯,一个月里飞两次都算少的,被麦克格鲁教授调侃了好几次。可才刚第二个月,就让他碰见有高大的白人挡着她告白——这是富豪云集的马萨诸塞州,这所学校精英与阶级主义并行,诸多拥有爵位头衔的贵族后裔、政客之子雁聚于此,仅仅坐拥财富是不够的,还需要考虑潜力与基因。
她穿行多国,流利掌握几种语言,年纪轻轻就是博士,眉眼中展露的都是精致的笃定。那些迄今为止经手的项目也不是为了润色文书,支教、设计实验、经营投资、主持模拟会议,她就真的一件一件实打实地做到极致。
没有被玲琅盛大的美式热情迷倒,她迅速在田野资源丰富的北美投身研究,这种疏离且坚定的目标感若是不具备思辨性与独立性就很难坚守。几乎可以想象她的未来将会有多耀眼。
她的母亲要是还在,无论多少次也都会像第一次收到她D大的通知书那样激动地收在枕头旁,睡梦中都是无上的自豪与欣喜吧。
因着这份难得的韧性和眼界,锦上添花的美貌就成了某种附加的惊喜,成了男人们更加势在必得的动因。老钱家族动物性与功利性的考量得以全身而退,十二万分的只为真爱变成一桩浪漫美谈,无数年轻的、热烈的生命在她身边不遗余力地释放魅力与优势,像自然界里争奇斗艳的寻偶。
智慧,美丽,个性,还会让家族更强大,这么好的女孩儿为什么不追求?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没有上前打扰,不是因为绅士,只是因为他看不到她丝毫的波动,没有害羞,没有自傲,但很诚恳。却在默默观望的几分钟里倏忽觉得,她貌似长高了一点。
这一两公分的变化怎么可能被肉眼捕捉,他自己都有些好笑,但是紧紧拥抱的时候,景不渝就知道自己是对的——不止如此,哪里瘦了,哪里胖了,哪里不舒服,他都能一眼发现。
而她,对自己迷糊得只知道用一句“欸?是吗”来回应。后来他不再说了,只是热衷于细致地一遍遍描绘她,留在心里。
那么长的时间里,她从一个不怎么爱提自己事的小女孩,变得会和他分享,会问起他的近况,问起他的奶奶,问起Miya。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诉说了呢。
碰到这样大的事。
如果不是没有余地,他的多年好友,又为什么要合力替她遮掩。
商场上的交锋瞬息万变,一点点毫末小事都有左右胜负的可能,沈清晰不会不明白,更不会替他做决定。所以,出现了一个至少在沈清晰看来,即便他当下知晓也无济于事,且徒增困扰的变因。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那个男人回来,一切就都乱套了。如今不光是她,自己的人都被牵着鼻子走。
酒杯里的冰块彻底融得不见,最佳的赏味期一过,金酒的馥郁便所剩无几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余香在飘荡。
往常的这个时间他多半与沈清晰在公司,只是今天Aaron装模作样来找他请假,说要回母校玩玩。怀揣着同一个秘密,什桉倒是对他没什么负担。
Sherlin说她问起过公司,那就是要找他了。
静立半晌,景不渝拨出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第217章
◎粲粲密罗的云窗·十一◎
“你没去校长办公室么?唐老师刚才来找你了。”
听到沈悦的声音,什桉从花坛边站起身。
男生一如高中时期的斯文秀气,听说一毕业就进了机关单位工作,气质比起同龄人来沉稳许多。而这种内敛,现在想来早有了苗头,可他们怀疑谁都没有怀疑过他。
谁能想到,当初那些引导论坛网暴什桉、开盒她家境,又联合廖诚拍下陆判暴力违纪证据的人,也统统是他呢。
不久前萧然在电话里说的,无一不小小地震撼了两个女生。沈悦很聪明,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很好,而他这么久都没有露出马脚的原因,就是他一贯奉行着能利用人就绝不自己出面的原则。
所以被当成枪使的有从前的姚璐、廖诚,现在的吴依依和“船长”阿权,可是——
“班长。”什桉看向沈悦,“有人告诉我,从以前论坛的帖子到最近的Aurora酒吧,都是你在背后操纵。”
她的眉宇间有一丝费解,却还是没有直接将罪名落实在他身上,选择让他回应。
沈悦的动作蓦然一顿,什桉却看清了,他并没有一丝惊讶或局促的表现,反倒微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淡笑。
他说:“你都知道了。”
文静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高中时期口碑获得一致认可的班长——做坏事被抓现行原来也能这么理直气壮,心态真不是一般的稳,比那些女生们道行高多了!
教学楼侧面的花坛旁,灯光昏黄,人声稀少,沈悦神情落拓地站在那里,坦然地对着两个女生道:“不过我不是吴依依,你的那一套威胁对我没用。但是既然被发现我也不屑再做,你可以放心了。”
什桉看着他这副大模大样的派头,怎么尽是这样的人?做的是最恶心人的事,姿态却比什么都高,究竟凭借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