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低笑在身后响起,那人“哎”了一声,语气有些无辜:“可不是我让他这样的。”
哪怕是景爷爷,什桉也是见过两次的,景奶奶不必说,就差没把她当成自己的掌中宝,这些优待久而久之景不渝的父母亲,景启仁、宋竟伊也知晓一二。
父母辈在别处有公馆,正经见面倒是头一回,景奶奶亲自给两人介绍,景启仁与宋竟伊起身对她的到来表示重视。
景启仁就是想象中底蕴深厚的大企业家样子,和钱权打交道了半辈子,把儒雅谦和修到了骨子里,一点商人的精算也看不到,反倒有文人气。
宋竟伊年纪过了六十,可头发仍是乌黑亮泽的,梳在耳后绾成一个发髻,气质极度的温婉。什桉一坐下,就有温度适口的养生清茶上上来,嘱咐她驱一驱冬寒。
细致、讲究……什桉第一次见到景不渝的父母,看着这一大家子,终于知道景不渝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了。
她一一地和长辈们道过祝福,接受他们的关心——好歹在新年前回到了“四肢健全”的样子,表面上看了就叫人放心不少,景辰穗见了她,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景家二小姐景禾臻在一旁看得稀奇。她年纪比景不渝大不了几岁,上有出类拔萃的姐姐撑腰,下有出息的弟弟支应整个门楣,因而她一门心思沉浸艺术文化领域,无忧无虑地做着快乐的单身女富婆。
看到这样一个被自家人言行举止里呵护着的女孩儿——她分得清什么是客气,什么是真心的接纳,就也理所应当地看她顺眼了。
于是与她打招呼时,景禾臻变魔术似地摸出一个红包,含情脉脉地托起她的手,“什桉对吧,你叫我臻臻姐就行。听说你在欧洲读书,欧洲的帅哥……”
景辰穗轻拍了下妹妹的脑袋,主要是为了让她少说些“帅哥美女”云云的东西,并且没收她的红包,“爸妈和爷爷奶奶在,用得着你装阔?”
所有人都被逗得发笑,长辈们更是赞同。什桉正因为景辰穗的话松了口气,没想到景奶奶打头,几个大红包真到了她手里,早有准备。
生着病,又捧着几个烫手的大红包,倒显得她整个人红馥馥的,生气勃勃的光采,就想上手揉一揉。好看的眼睛朝他眨了眨,闪烁着求援的光芒。
好似骨头缝儿里灌进了蜜,甜丝丝地化开,一直淙淙地蔓延上心头。
景不渝点了点自己的胸膛,眉梢上扬,显出爱莫能助的真挚神情,“我已经有一个了,你自个儿留着吧。”
什桉:“……”
满屋子的人都是笑呵呵、闹哄哄的,却又不是没有规矩的样子,空气里,尽是喜悦的分子,只觉得好不欢快热闹。乍见这么多生人的拘束,不知不觉扫荡得一干二净。
什桉挨着景不渝入席,可景不渝坐在景奶奶边上,就变成她坐到了景奶奶左边——景启仁与他太太则在景爷爷右手落座。
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个排位,什桉顿时觉得有点难捱了,悄悄扯了扯景不渝的衣角。
身旁的男人微微靠过来,却只问道:“好点了?”
距离一下子收拢,近乎耳语的关切。今晚他神思松快,瞧着她,眼睛里也是缓缓的笑意在荡漾。遽然撞进这样的目光,什桉一时忘记要说什么,好几秒,才点点头。
为了保证口感,菜是一道道上的。水晶灯在精美的餐具上折射出金色的溜边儿,餐桌上尽是杯盏交错的美食美酒,除了孩子们可以任选饮料外,只有什桉,面前一杯馥郁的牛奶。
“…………”
什桉的视线望向对面的Miya,人家都可以拥有一杯橙汁……心情复杂无可奈何地抿了一口,隐隐感到难为情。
佣人们陆续把拆好的蒸蟹端上来分进餐碟,肥美的蟹肉被剔得干净完整,满满当当地剥进橙金色的蟹壳。剖开的蟹螯一段段摆在盘面上,姜丝黄酒,几粒葱花,瞧着就原汁原味儿的清新鲜美。
吃起来最麻烦的螃蟹,眼下等同于喂到嘴边,闻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鲜气,什桉觉得饿了。
旁边的人这时倾身过来,用公筷挟了一小段蟹腿放进她的碗里,说:“尝一口。”
她刚想说自己来,面前盛蟹的瓷碟就被整个端起,景不渝让人把她的那份端下去,换一碗热腾腾的紫苏杏仁粥。
什桉:“………………”
备席的时候不知道她发烧,海鲜全不能吃了。又叫Michael抽了几管血,临时让韩伯准备,给她补补。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留恋,景不渝好笑之余也觉得有点惋惜,难得她有食欲的。本着原则,他又从自己跟前挟了同样的一筷子给她,随后把他的也撤走。
以防小姑娘又怪他袖手旁观,主打一个陪伴。
景禾臻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和姐姐交换了一个万马奔腾的眼神,想要探听一些她错过的精彩。景辰穗警告的眼风过去,意思是“吃你的”。
她阳奉阴违,不死心地继续和最大的堂弟眉眼交流——好家伙,好家伙,这年夜饭真香,有瓜的味道。
今年的除夕夜,景宅的大人小孩都多,是要守岁的。饭后,孩子们去了娱乐室游戏房玩,大人们则在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但有景禾臻在,话题基本上都围绕她的情感经历,还要爷爷奶奶给她评点评点。
景启仁和宋竟伊不忍卒听,可景奶奶很有些兴趣,是以也只好陪着老人一起捧场,间或无奈地教育上一两句。
这些话题什桉是不好加入的,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看看时间,她差不多该回去了。
聊着聊着,景德茂要抽烟,景不渝起身道:“爷爷,我来。”
惯抽的牌子就放在趁手的地方,他走到近旁,从桌边的保湿盒里取出一支雪茄,剪子破开茄帽,燃了根雪松木片耐心地点着。
这种方式不比喷枪来得快,但男人没有分毫的不耐烦,立着的身形挺拔,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泰然的慵懒。这样一件伺候人的小事,也是专心地注目着,粗长的烟卷被捏在修洁的指节里轻旋,让烟丝均匀燃烧。
烟叶的甜味、苦味,并着雪松木的木香漫开,婀娜的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更深刻地抹开一股幽沉的派头,冷静、克己,同时又兼有硬汉的粗野。
这看似不经意的笃定,好似品茄一样,冒冒失失,只会呛进满口的辣,真正的好味道,唯有等待。
蒙蒙薄烟中,男人忽地抬眼向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LI關的营养液,老朋友嘿。
第169章
◎晦晦仓涌的瞑钟·四◎
景氏所有要紧的实业已几近全数捏在儿子手里,除了偶尔指点一二、在重要会议上表态加码以外,景启仁其它时候大多退居幕后,做起了红色商人,在体育与慈善事业上露面。
眼见景不渝和什桉一起离开,他才好好地考虑起儿子的态度。
李什桉,他是满意的。他见过太多商场好友的后代,整日不是和这个明星搞不清楚,就是和那个网红在某某酒店被拍到,捅到杂志网络上好一通桃色议论。
景不渝与他们年纪相仿,就已是景氏的切实掌权者,打量他年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等着使绊子敲一笔狠狠的竹杠。在这个一言一行都牵动股市的时代,儿子应对得自如得体,让别人无隙可趁地守护着偌大的祖业,守护着景家的安宁。
景启仁无需操心半点儿,因此也格外看重且尊重景不渝的意志,不止是他,景家上下都是一样。从景老爷子到底下默默做事的人,没有人会看轻他带在身边的人。
这次带什桉来,并非是需要他们中的谁点头,而是表明立场。
他心里有数,如今景氏他这一辈里几个兄弟姊妹的一致对外,景老爷子或者他这个大哥要是走了,不一定还能像现在一样有如铜墙铁壁。
三十年前他们连根共树,而今却早就杈丫纷出,穷尽办法分掠蚕食景氏的养分。如今商海滋蔓难图,也不比他们那一代的一言堂,小渝行事调度考虑的不能仅仅是景家,无数的利害攸关要裁量。
五年,十年,又或者二十年,他们需要为未来铺路,为选定的接班人铺路,使这足以让任何情感都付之一炬的庞大权利与财富,随着领导者的更替而尽可能的平稳过渡。
这个女孩儿谈不上什么出身,不能帮景不渝在内部的斗争中支援一份来自家族的力量,但她干净,柔软又不屈,还要走那样的一条路。
在景德茂的铺垫下,景家多年来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与财富背靠红色,有心多萌发一条强劲的航道。这个女孩儿或许可以就此扎根,埋下一粒欣欣向荣的谷子,在不远的将来推就景氏的另一番新生气象。
再往远了想,一个孩子出众算得了什么,上天的礼物,可阖家上下的孩子都出众,那必定是渊源家学的传承使然。景启仁看着阖屋优秀的子孙,实在心情舒畅,想到那个女孩儿也是极优秀的,品行端正、聪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他们有着一脉相通的品质,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