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可可_茗八百【完结】(18)

  “等下睡。”

  陆西敏锐察觉,瞪着大眼睛看他:“真的等下睡还是假的等下睡?”

  周裕树快速一瞥,放下遥控板,一了百了地承认。

  “我睡不着。”

  他很少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平时累得半死倒头就能睡,现在累得太过反而像田野里的稻草人,合不上眼,没有睡觉的机能。

  陆西放下盘子,抽纸擦了擦手,忽然和他说:“我陪你睡。”

  她还是那种随意的口吻,不负责任的语气,甚至没怎么过脑的想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肩膀借你啊。”

  多仗义,多无畏,多天真无邪没有烦恼。

  周裕树看着她,她也看着周裕树。

  做决定是大事,迈出第一步需要很大的决心。有时候从起点出发,是比到达终点还要困难的事情。

  周裕树不知道该不该享受自己的权益。

  大约停顿五秒,大脑快速思考,最终作罢。

  他不跟她客气了。

  什么男女有别,什么过去的仇家现在的室友,什么你亲过我的脸还拉过我的手我就必须要和你保持距离的想法,统统被那一纸“特别的人”公约粉碎。

  他有义务,也有权力。陆西想要那种特别的感情,特殊的陪伴,不一般的关系,他也可以从中获益。

  何乐而不为。

  她把肩膀送给他当枕头,何乐而不为。

  周裕树把脑袋放下,把沉甸甸的思绪也放下。

  一整夜,困扰着他胡思乱想的烟雾,像颗炸开后的信号弹,没了影踪。

  他觉得眼皮好重,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日光已经偏移几寸。

  陆西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在刷她的手机。

  周裕树突然出声,嗓音哑哑地问:“几点了?”

  陆西扭头,见他醒了,给他看屏幕时间:“才九点,你只睡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够了。”

  他想起身,脖子肌肉却酸痛。

  陆西摁着他的脑袋,像个严格的监护人:“半个小时哪里够,你再睡一下下吧。”

  看不出来她这么善解人意,也不知道这一出是不是另有所图。

  周裕树靠着她肩膀上没动,盯着无声的电视画面,有点走神。

  安静之中,他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那个海外专辑的大业怎么样了?”

  “我下午要去趟银行,办一下这个业务那个业务的。”

  “靠谱吗?”

  她咂舌:“你不要给我乌鸦嘴。”

  但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真的不能怪周裕树乌鸦嘴。

  陆西下午从银行回来,魂不守舍地进门,踢掉鞋子,扑进沙发。

  她无力地扑腾两下手臂叫人:“周裕树,周裕树。”

  周裕树正准备出门,应了她一句:“怎么了?”

  “我被骗了。”

  她果不其然被骗了。

  骗子是全国巡骗,专门坑骗手头有点小钱还准备用这点小钱生大钱的女生。

  “他说让我把钱转给他,我想也没想就转了,我真的没脑子,看过这么多反诈案例,结果我自己被骗了——”

  “刚才我在路上查,才发现他被好几个人挂过,我一点怀疑都没有——”

  她把头抬起来:“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蠢。”

  周裕树问:“那怎么办?”

  事已至此,他也不会空口说些没用的话安慰她。

  陆西扁扁嘴巴:“不知道。”

  被骗钱是小事,证实了自己很蠢才是大事。

  这点钱没什么,人有手有脚就能赚回来。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能真的脱离了妈妈和爸爸就活得这么废物。

  陆西一蹶不振地靠坐在沙发上,眼神一转,发现餐桌上那锅粥不见了。

  “我的粥呢?”她问。

  周裕树在门边穿鞋:“我吃了。”

  “还能吃?”

  “凑活吧。”他站直起来说,“反正吃不死。”

  陆西唉声叹气,又问他:“你去哪里?”

  “‘收到’。”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在家闷了好几天,她实在想出去透透气。

  周裕树站起身:“随你。”

  他说的是“随你”而不是“跟我来”。但陆西轻车熟路跑到他的小毛驴边,拿头盔,自己戴上,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周裕树看时间,保持着酷盖的风度和陆西说:“下车。”

  陆西不高兴问:“为什么?”

  “交警上班了,骑车带人要被抓的。”

  她哦了一声:“那怎么办,我没钱打车。”

  他把手里的头盔放到车头,四下张望,也没有别的办法。恰好是傍晚过渡的时段,天冷得有些发灰,冻手也冻脸,但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如此。周裕树说:“走过去吧。”

  “收到”不远,但步行很远。

  陆西跟在他旁边,一下被身后的电瓶车按喇叭,一下又被共享单车按铃。

  她很久没在城市里悠闲地走过路了。

  街边是小时候爸妈休假带她来过的景区,第一家开在杏川市的连锁快餐店,当地特产,伴手礼专供,等等等等,形形色色,都在途经时冲撞她的视觉网膜。

  每天都生活在这里,每天都错过这些烟火气。

  信号灯闪烁,车来车走。十字路口,交警吹哨管制交通,身边的人拉了她一把,恍惚间才回过神。

  陆西跟着周裕树牵引,到了马路的内侧。

  他们肩膀贴着肩膀,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而她刚被骗钱这一出雷人的戏好像单单只是一出戏。

  落了戏台的幕布,她做回无忧无虑的陆西,有人在意,还有人保护。忽然之间,她小小地原谅了一点自己的愚蠢。

  深秋快要入冬,天黑得早,温度降得快。陆西觉得冷,伸手去找周裕树的口袋。

  他们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手背忽然被碰到,好像两块冰碰撞。他们的手在口袋里各朝一边,仿佛同床异梦的两颗脑袋。

  周裕树飘渺的眼神聚焦回来,什么都没说,似乎早就习惯了一样。

  陆西在红灯倒计时十秒的时候开口:“小时候没人说过讨厌我。”

  周裕树侧目。

  “因为觉得关系好,所以常常拥抱或者拉手。”

  想到她也许是在意有所指地说明些什么,周裕树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西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住在寄宿家庭,大家都是从陌生人开始的,但亲个脸颊牵个小手都是很自然很自然的事情。上次你问我海归是不是都这样,我想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信号灯跳转至绿色。周裕树提步,他们共处一个口袋的手臂牵动陆西的身躯行走。

  风从耳边刮过。他步子迈得很大,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过了斑马线,陆西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捉住了周裕树的手指:“我想了一下,因人而异吧。没有人说不喜欢,我就默认可以这样做。”

  周裕树依然没有说话。

  “所以,周裕树,这样是可以的吗?”她收拢手指,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你得和我说,我们要沟通,不能光是让我猜。我猜的话就是会踩雷,做不好还会被说越界、不知检点、没有廉耻心——”

  她看过电视剧,她当然知道这些戏码。追究起来,她就是占下风的性别和性格。

  而且她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地突然抛出这些。

  “刚才我说我被骗了,我很受挫,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蠢,但是你没有骂我。”

  即使她被骗的那一笔是周裕树借她的钱。

  陆西扭头盯着周裕树的侧脸。

  特别的人就是这样,不需要指引,总在特别的时候发挥作用力。

  他们另辟蹊径,无独有偶,会让人惊喜,也叫人委屈到可以释放所有压力。

  那些包罗万象的大道理,被人吐槽的小规矩,如果不值得在意,那就不需要在意。

  陆西想把所有话都讲给周裕树听。

  “我觉得你真好,我想和你亲近。”

  就像小动物一样,感知到善意就去靠近。冷了就去找热源,饿了就求他帮忙。

  陆西这样一通剖白,竟然让能说会道的周裕树安静了下来。

  他没说话,甚至目不斜视地一直往前走。

  来往的人路过他们,不觉得奇怪,也没做打量,只当他们是普通的一对。

  口袋里,两只手擦出湿热的手汗。陆西仍然抓着他的手指,而他不知不觉间蜷缩挤压掉多余的空气。

  外面这么冷,一只口袋里另有天地。

  又一条人行道,又是一场红灯。他们停下来,手臂碰到手臂。

  周裕树说话了。

  发声时隐隐有振动的余韵,构建了字字句句的量级。

  身后是便利店,顾客进出,大门开合,飘出的暖气宛若周裕树的言语:“亲密是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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