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予甜境的白色围栏旁正巧有两棵丁香树。
每日光照充足,枝上的花苞要更大些。
姜梨守着丁香树发呆,罗序鸣响车笛时,还吓了她一跳。
“站多久了?不怕冷。”他脱了外套披在姜梨肩头。
“总围着蛋糕转,脖子和肩膀都疼了。出来晒晒太阳。”
说话间,两人上车,直奔火车站。
今天是姜尽山和方朝凌回家的日子。
火车站比机场人更多。
姜梨跳着脚,好不容易才看见爷爷姜尽山带着那顶旧得不能再旧的绿军帽和奶奶方朝凌手挽手一起过了闸机口。
后面小保姆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一脸笑呵呵,看起来没玩够的样子。
姜尽山和罗序自然坐前面,三位女士坐后面。
姜梨坐在最中间,方朝凌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她眼角,“之梨最近不出差了?小丰怎么没一起来,吵架了?是不是他又犯浑了,妈一会儿给你撑腰。可不能欺负我们丫头。”
姜梨点点头,握住奶奶松垮的手腕儿,把满是皱纹的手包在掌心。方朝凌的手并不粗糙,反而光滑无比。那皱纹就像分割大陆与海洋的缝隙,不过是岁月对每个人亘古不变的关怀罢了。
而时光在方朝凌脑海中却是瞬息万变的。
刚把姜梨错认成叶之梨,看看罗序,又看看外面,再转过头,脸上的慈爱更深一层。
“姜姜啊!你怎么来接奶奶了,今天不上学?”
“请假了。”姜梨乖乖地应着,“和爷爷玩儿得开心吗?”
“开心。我们赶海去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捞鱼,等放假了奶奶再带你去。”方朝凌突然拉过姜梨,声音低低地说,“不带朵朵去。她不听话,撕坏姜姜的画还不承认。我都看见了,就是她干的。我可没老糊涂。”
姜梨苦笑着应下。
“先回家,晚上订厨子在家做。”其实就是罗序过生日那家酒店的厨师,虽然那天气氛不好,但菜是不错的。姜梨估计着爷爷奶奶应该爱吃,厨子就被发配过来了。
“我不吃海鲜,吃够了。在那边每天都吃,打嗝一股海蛎子味儿。”
一车人都笑了。
姜尽山更是直接吐槽,“没见过这么娇气的老太太。”
“那是因为有个好脾气的老头子!”
好在时光只在方朝凌身体里随机切换,并没有改变她的性格。她还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奶奶,她调皮地打岔,让车里的笑声又多一重温馨。
厨子忙着煎炒烹炸时,姜梨和罗序正帮保姆摆杯盘碗碟。
这样热闹的气氛,堪比过年。
只是在姜丰和娄婉玉带着姜朵一起出现时,原本流动的气氛稍有凝固,而当沈时也出现在餐桌边时,方朝凌彻底懵了。
她拉了拉姜尽山,“老姜,我怎么看这孩子面善呢?”
第65章
◎记错了◎
因为这句话,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姜尽山给自己倒杯酒,酒瓶重重放在桌上。
“那是沈时,你忘了?朵朵爱人,老沈寿宴咱们在一桌吃过饭?”姜尽山小抿一口,眼神锐利地瞥向众人。
这是警告。
方朝凌好不容易状况平稳,不能受刺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在座的只能藏在心里,唯独她脆弱的身体不能再承受打击。
几乎所有人的手都拿到饭桌下面,只有姜梨认真吃饭,罗序收好酒瓶转身给她夹了块樱桃肉。
方朝凌眨眨眼,嘴唇紧绷着像要反驳姜尽山,可脑子又跟不上,与沈时相关的记忆片段确实停留在沈正道寿宴那天,但印象中总有件更重要的事。
环顾一圈,大家各怀心事的样子更笃定了她的猜测。
方朝凌微微探身到姜梨身侧,祖孙俩本就挨得近,这样一来几乎靠在一起,她天真到透明的眼神望着姜梨,像闺蜜间商量着小秘密。
“姜姜,奶奶怎么记得是你先订婚的?”
那场订婚宴太过盛大华丽,惊动了半个北城,也难怪老年痴呆的方朝凌依旧印象深刻。
好在方朝凌没想起订婚对象是沈时,姜梨舔了下唇边的番茄酱,眼帘低垂,“本来就是朵朵订婚,你记错了。沈时和朵朵最要好,朵朵高中住校,周末都是沈时接送的。”
她语气笃定,说完才认真地看向奶奶,余光越过方朝凌瞥向姜尽山。
老爷子微微颔首,姜梨才收回目光,弯着唇角说,“订婚宴可漂亮了。你还夸蛋糕好吃呢,不信可以问沈爷爷。”
“问他?那老头子和你们爷俩是一路的。”方朝凌眉头蹙了蹙,眼睛一翻。
属于她的时空,无论怎样错乱,可下意识的小动作却出自本能。印象里沈正道明明很宠姜梨,可订婚的怎么是姜朵呢?
她又询问了些订婚宴的细节,一切似乎都与脑海中散落的场景对得上。
方朝凌不甘心,接下来的话题依旧徘徊在姜梨大学期间,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抓着她纠缠不休。
可再挖下去,那段噩梦般的回忆就要现出原形。
好在,姜梨起了个头。大家便默契地抹掉她与沈时的过去,在方朝凌的意识中共同构建了一个虚拟世界。
在那里,姜梨只是平平安安地上大学,沈时对小五岁的姜朵照顾有加。姜朵大二,两人便订婚,前几日沈老爷子寿宴敲定婚期。如今怀孕了,婚礼延迟已经先领证了。
“朵朵怀孕了?”方朝凌一捂嘴,看向神色恹恹的姜朵,一脸惊喜,“奶奶看看,怎么不早说?饭菜吃得惯吗。”
“婉玉也是,提前知会一下,我好有准备呀。孕早期害喜,营养不够容易亏了身子。”
方朝凌的注意力一瞬间就转移到姜朵身上。可这并没让娄婉玉高兴,她没好气地嘟囔了句,姜丰立刻喝止“妈生病,记忆出问题了嘛!”
“怎么姜梨的事还清清楚楚的,朵朵怀孕早就告诉二老了,我看就是故意的。”
姜丰放下刚端起的碗,“别太过分。好不容易妈高兴点儿。”他说这话不自觉地看向沈时和姜朵。
姜朵自从怀孕就开了褪色滤镜,嘴唇泛白,起色很差。她委屈地点点头,如今,孩子顺利降生比什么都重要。
沈时更干脆些,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
沈正道寿宴他可以作妖,但这次要把方朝凌气出病来,后果更严重。
他微微欠身,给方朝凌夹了颗油菜,“多亏奶奶提醒,我以后会照顾好朵朵。您要当太姥姥了,不高兴啊。”
“高兴,怎么不高兴。”方朝凌脸上的皱纹散发慈爱的光芒,“老姜,要四世同堂了。”
她伸出四根手指,眼神都亮了。
那样子像等待被表扬的孩子。
姜尽山感慨道,“是呀,一转眼我们两家也相识有五十多年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老沈,是在一趟火车上,他不要命地和那伙劫匪对峙。”苍老浑浊的眼里透着清凉的泪光,“不容易呀,小时,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那趟列车运来的,是你爷爷拿命换的。”
说完,姜尽山举杯,虽然指点沈时,但罗序也抬手,兄弟俩共同敬长辈一杯。
气氛一时沉重得抬不起筷子。
直到方朝凌慢半拍地起身,紫红色斜襟儿蚕丝花袄闪进书房,姜尽山才笑着喊她,“干嘛去?饭没吃完呢。”
“别等我,你们吃。孩子们都吃。”
方朝凌急匆匆返回,微微气喘,仿佛她已接受记性不好的事实,再不做就怕忘了。
她颤巍巍地拿出两个红包,很厚,厚到平展的红纸被撑出褶皱。
“给朵朵的。”姜朵未起身,但方朝凌喜滋滋的目光锁着那红包绕过半张桌子落下,她放心地看着姜朵又笑了笑。
然后转过身,“给姜姜的。”
“我也有啊。”姜梨赶忙放下筷子,迫不及待打开红包,小心翼翼地往里看,然后夸张地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姜尽山身上,“爷爷,好多呢。你的退休金都交给奶奶了吧。”
她小女孩儿的样子惹笑了姜尽山,再转身与姜丰喝酒时,脸色都好多了。
方朝凌则直接拍了她一下,“皮!朵朵都要当妈了,什么时候有你的好消息啊。”
“我呀,再说吧。”她整个人扑进奶奶怀里,撒娇地躲避追问和背后灼热的目光。
“怎么能再说。我们姜姜这么漂亮,乖巧,难道没人追吗?”
这话题错过可就再没时候了。
一直沉默观察局势的罗序立刻放下酒杯,战术性地咳了咳,引起关注。然后对方朝凌说,“奶奶,其实我在追姜姜。”
沈时和姜丰同时放下筷子,姜尽山放在嘴边的酒杯顿了下,一仰头酒空了。
这个看似已经公开的议题被放到桌面上挑明,自然严肃起来。
“爷爷早就退休了,你们年轻人正是拼的时候,你能兼顾好姜姜和事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