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慧坐在席上,神情隐隐有些藏不住的狂喜。
姜长熙神色未变,“程大人严重了,程家儿郎品行贤良庄重,我怎会让人做我的侍室?”
程大人脸色这方才好看了一些,就听见她说:“我愿登门致歉,与程家解除婚约,往后女婚男嫁各不相干。”
程御史气得浑身发颤,转身对着平元帝跪下,叩首:“陛下!我程家世代清白,二郎更是贤良淑德,不曾有过半分错处,婚姻大事,岂怎可如此儿戏?”
平元帝:“三娘,你意已决?”
语气似有些不满,满朝文武屏息敛声。
姜长熙神色依旧沉静,“是,望母皇成全!”
平元帝盯着她良久,沉声道:“准了。”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姜长熙叩首,“谢母皇赐婚。”
平元帝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满脸悲愤之色的程御史,语气骤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程大人快快请起。”
“凤君早与朕说过,他膝下唯有三娘这一个不成器、不听话的女儿,早就把程家二郎视作自家孩儿一般疼爱。”
又赞道:t“二郎品性贤良端方,今日朕便代凤君收他为义子,封‘贤宁县君’,赐县君府,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这番话算是给足了程家脸面,程御史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却是感激涕零,连忙叩首:“臣代后辈子侄谢陛下恩德!”
……
庆功宴继续,曲乐重奏,觥筹再举,可殿内的气氛已悄然不同。
文武百官各怀心思,看向姜长熙的目光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位三殿下如此重情,为了个失忆期间民间夫郎,不惜背弃与程家的婚约,甚至还惹得陛下不满。
这储君之位,看来尚有变数啊……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庆功宴终是散去。
百官陆续出宫,姜长熙却转身前往坤仪殿。
殿内灯火通明,平元帝与凤君正端坐于榻边等候。
见她进来,平元帝脸上已无半分怒意。
凤君则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她眼尾的疤痕上,心疼得眼圈瞬间泛红,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的儿,你受苦了!”
触及她掌心粗糙的冻裂伤口,凤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竟被冻成这样,不是带了许多药膏吗……”
姜长熙反手握住父亲微凉的手,神色沉稳温和,轻声安慰:“爹爹放心,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养就能好了。”
她是带了防冻疮治冻伤的一些药膏,但她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围一个个手脚被冻烂吗?
凤君抽噎着点头,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神色坚毅的女儿,恍惚间还能想起她幼时蹙着小眉头,朝着他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的模样……
如今竟已长成能独当一面,为国征战的栋梁,心中既有骄傲,又有掩不住的心疼。
平元帝望着她沉静坚毅的眉眼,眼底欣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赞许:“我儿,果真类我!”
姜长熙抬眸,对上母皇眼中的期许,唇角微扬,躬身道:“儿臣不敢辜负母皇期许。”
凤君在一旁拭去泪痕,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往后要好好养护身子,又念叨着要让人把上好的伤药和暖身补品送到她的宫室。
几人坐下,姜长熙给两人倒了茶,平元帝就闲话家常似的哼了哼道:“程家二郎虽瞧着还尚可,但程家……还没出个皇女正君,就已经抖起来了。”
“短短几个月,便门庭若市,风光无两,收礼收得盆满钵满。”她语气平平,眼神却带着冷意。
当初程老家主还在人世时,瞧着但还有个样子,只是可惜,不会教女儿。
凤君拧了拧眉,想说什么,但最后忍住了,毕竟这门婚事当初是陛下亲自做主定下的,如今就算已经解除了和程家的婚约,说出来也会让陛下觉得他对当初她的决议不满。
只是……
他转眸看向三娘蹙眉,忍不住道:“你若娶了萧粟,往后可就没哪家高门贵子,愿意屈居在他之下了。”
至少,在坐上储君之位之前,大多数人都会观望,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为了她后院里的一个侧君之位,不少人家都明里暗里的较起了劲来。
三娘如此行事,无异于于自断臂膀。
他自是不愿看见这样的结果。
但……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惯了,他就是想插手,也做不了她的主,只是对那个原本还有些好感的萧粟,心下感官却是复杂了起来。
他感念他当初对三娘的救命之恩,也愿意厚待于他,但却也不想看见他的女儿为了他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
姜长熙眼神认真沉静,“阿爹,我知晓。”
所有的高门贵子加起来,在她心里也不及他的一个笑容。
既如此,她又何须犹豫。
她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的道:“阿爹你知道的,我本就不喜男色。”
凤君:“……”算了,他算是看出来了。
如今三娘对萧粟正是最喜爱的时候,说再多也没用,甚至,他怕他再多说两句,依着她的性子,和她说此生就只要他萧粟一人之类的荒唐话了。
女子都是喜新厌旧的,如今再多的喜欢,时日久了,不用他说,自己就会腻了。
平元帝缓缓开口:“你之前在信中说,外戚是助力亦是掣肘,倒是说的不错。”
她眼眸微沉:“世家联姻,外戚势大,难免觊觎皇权干涉朝政,反倒成了祸根。”
平元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从不在外戚多强盛,而在掌权者自身有足够的能力与手段,你既不愿借世家之力,朕便不勉强。”
说着,眉峰微沉了一瞬。
倒是慧娘,近日私下频繁联络拉拢朝臣……
平元帝抬眸看着她沉静的模样,摆了摆手:“夜深了,你连日奔波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
凤君也连忙附和,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啊,快回去睡吧,身子是根本,可不能再熬着了。”
姜长熙躬身行礼:“儿臣告退,母亲、爹爹也早些安歇。”
凤君:“你打算何时把萧夫郎和实实接进府?那孩子想必应该和四姐儿一样会说话会走路了吧?”
说着,他就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他膝下没有儿子,一直就想要一个漂亮软乎可爱的儿子,如今儿子没有,有个孙儿也不错。
姜长熙声音沉了沉:“阿爹放心。”
见她心里有数,凤君也就不在多问,催促她回去歇着了。
只是回去前,姜长熙还是去了偏殿去看已经睡着的壮壮。
“长大了……”她蹲下身子凝眸看着孩子肉乎乎的脸。
白嫩如藕节的手臂肉乎乎地摊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她伸手轻轻的给孩子掖了掖被子。
肉肉的小脸透着健康的粉红,小嘴巴偶尔咂摸一下,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姜长熙就在一旁看了许久。
在偏殿待了足足两刻钟有余,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洗漱后换上素色寝衣,取出那支朴素的木簪和绣工粗糙针脚有些不太好的小荷包,眼底下意识就泛起柔暖的笑意。
她压下心口涌动的情绪,熄了烛火。
*
翌日一早,甜水巷的小院子里,萧粟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神色却有些萎靡。
昨夜他频频做噩梦,梦中皆是娘子在北疆战场上拼杀的模样,浑身是血、伤口狰狞,将他惊出一身冷汗,醒后便再也无法入眠。
他膝头放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周姐夫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萧粟眼底的淡淡的青色,人蔫蔫地靠在竹椅上,连忙快步上前问道:“萧夫郎,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身后跟着的小秦大夫也走上前来,望着萧粟的模样更是满眼担忧:“萧夫郎看着有些精神不济,可要我给你把把脉,瞧瞧是否身子不适?”
萧粟缓缓坐起身,轻轻摇了摇头,“多谢秦大夫关心,我没事,就是昨夜做了几回恶梦,没睡安稳罢了。”
小秦大夫见他神色不似逞强,便不再坚持,颔首应了声。
周姐夫瞧着两人搭话顺畅,笑着拍了拍手:“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家里还烧着火呢,我先回去看着火……”说着就满脸笑意脚步匆匆地出了院。
萧粟愣了一下,孤男寡女共处一院,总归有些不妥,但瞧着院门大开,街坊邻里往来可见,便也没再多想。
他问道:“秦大夫今日过来,可是有何事?”
“我今日给巷尾张婶出诊,”小秦大夫语气温和,目光扫过院角,“想起前些日子实实有些咳嗽,便顺路过来看看,不知她他如今好些了吗?”
萧粟心头一暖,笑着回应:“多谢秦大夫你记挂了,实实已经都好了。”他心底还不禁有些感叹,这个秦大夫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