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命,先行告退。”宋直躬身,将手中律例交给内侍,而后稳步退出御书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直,不曾向屏风投去哪怕一丝余光,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脚步声逐渐远去,御书房内重归静谧。
司马徇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慢饮一口。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屏障,落在卫雎身上。
“宋直此人,倒是个做实事的,户部交给他,朕还算放心。”他淡淡评道,语气寻常,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提及,不过是闲话一句。
屏风后,卫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轻声奉承:“陛下慧眼识人。”
司马徇有些莞尔,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合上奏本,绕过屏风,朝卫雎走来:“今日先到此为止,我们去用膳。”
卫雎缓缓站起身,握住司马徇伸来的手。
第36章
季景和走在宫道上,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廊下侍立的太监宫女躬身垂首,鸦雀无声。他保持着官员应有的沉稳仪态,步履从容地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宫道向外走去,青色官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御书房内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倒放,司马徇那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提及……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
在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他身体的血液正以一种近乎沸腾的速度奔流冲撞。
疯子。
季景和几乎要在心里笑出声来,一种混合着极致的荒谬与刺激兴奋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战栗的快感。
皇帝难道不明白吗。
有些东西,一旦让人尝到滋味,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勾起人最深处的渴望。
季景和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烫,难以言喻的亢奋沿着脊柱攀升。一种滚烫灼热的期待,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象,当卫雎不再是默默地承受他赐予的一切,被动地学习那些枯燥的章程,而是主动地开始运用那些被灌输的规则,去质疑,去推演,甚至去……谋划。
那司马徇又会如何自处呢?
季景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微微仰头,任由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脸上,官帽的阴影投在高挺的鼻梁一侧。
官袍之下,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染上了一层危险而兴奋的光晕。
真是令人期待啊。
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
季景和不紧不慢地朝着户部的方向走去。
宫墙巍峨,禁军肃立,一切都看似稳固如磐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坐在至高之位上的、自诩掌控一切的疯子。
……
午后,御书房内一片静谧。
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卫雎和衣侧卧,已然睡去。
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玉色的颈边和锦垫上,随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光,将那张沉睡中显得格外静美的小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司马徇并未像往常一样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
他搁下了朱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目光长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榻上那抹沉睡的身影上。
他原以为,只要把她关起来一直锁在身边,便能获得平静。
但是他发现,这远远不够。
即使他熟悉她肌肤的每一寸纹理,了解她情。动时最细微的反应,甚至能掌控她最基本的饮食起居……
但是她的心却仿佛在千里之外。
明明她就在他眼前,在他的怀里,可当他看着她时,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她的内心。
这让司马徇意识到,身体和思想是不同的,思想需要更为精巧的牢笼。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以权力为诱饵,引她走向他。
他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运思之道、价值之衡、乃至处理政务的统贯之理,一点点灌输给她。
她在用他设定的规则思考,用他熟悉的逻辑发问,用他的价值尺度衡量事物。这种精神上的同步,比肌肤相亲更令他感到一种深入的亲密。
当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无形中与他趋同。那时,她便再也无法从这片由他构筑的认知领域中脱身。
最终在灵魂的某个层面,与他紧紧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第37章
跟在司马徇身边学着处理政务,已经是卫雎的常态。
桌案上堆积着的奏章,依旧是由他筛选过的,但是标准已经不同以往。
分量渐重,内容也渐趋复杂。
从最初的各地祥瑞贺表、寻常钱粮奏销,渐渐涉及吏部官员考绩、刑部秋审勾决、乃至边疆互市、水患赈济等切实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务。
卫雎起初依旧谨慎,每看一份,必在心中反复斟酌,说出的意见也力求四平八稳。
司马徇并不催促,听她说完,或微微颔首,或点出其中疏漏。
“此案涉及宗室,你只考虑了律法条文,却未顾及宗正寺的态度与皇家体面。”
他抽出一份关于某位郡王侵占民田的弹劾,指尖点着案卷,“法理不外人情,尤其是天家之人。严惩固然可儆效尤,但亦需权衡是否会引起宗室动荡。不妨先申饬,命其退田赔银,再罚俸禁足,以观后效。既全了法度,也留了余地。”
卫雎默然,她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在她过往的认知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天经地义。
可如今听他剖析,才知这“天经地义”之上,还覆盖着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与平衡术。
他又递来一份南疆军报,提及部族骚扰,边将请战,问道:“你以为如何?”
卫雎仔细看完,思忖道:“南疆部族散居,时叛时附,其性狡黠。若贸然兴兵,劳师远征,耗费巨大,胜负难料。或可先行抚慰,查清是饥寒所迫,还是受人挑唆,再定行止。即便要战,也需筹备万全,以雷霆之势震慑,而非仓促应战,陷入泥潭。”
这一次,司马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错。为君者,不可无雷霆手段,亦不可缺怀柔之心。尤其对待化外之地,剿抚并用,方为上策。这份奏折,你代朕拟个批答。”
卫雎心头微震,拟批答?
这已不仅仅是“听听意见”了。
她抬眼看司马徇,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定了定神,取过一张空白条陈,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觉重如千钧。
该用何种语气?如何既表达朝廷的威严,又留下转圜空间?
她回忆着他往日批阅类似奏折的用词与分寸,斟酌半晌,才缓缓写下:“览奏已悉。南疆事体,关乎边境宁谧。该将忠勇可嘉,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着该督抚详查衅由,妥善抚谕,宣朝廷德意。如其冥顽,再整军备,务求一劳永逸。钦此。”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司马徇接过,仔细看过之后,未发一言,却拿起朱笔,在她拟好的条陈末尾,补上了他个人的印鉴。这意味着,这份批答将以皇帝的名义发还南疆。
“尚有进步。”他只淡淡评了四字,便将条陈归入待发还的奏折之中。
卫雎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墨香与朱砂的气息。
批答……她竟代皇帝批答了一份军事奏折。尽管只是拟稿,尽管最终仍需他的印鉴确认,但那种指尖曾触及权力核心的冰冷触感,却真实地留存下来。
李顺悄步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户部侍郎宋直,奉旨前来禀报今岁北方秋收预估及粮秣调度预案。”
司马徇笔尖未停,只淡淡x“嗯”了一声:“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比寻常官员更沉稳几分。
卫雎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章程,直到那抹青色官袍的衣角映入眼帘余光,停在书案前方丈之地。
“臣宋直,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卫雎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晕染开来,留下一小团突兀的阴影。
她缓缓抬起眼。
宋直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背脊挺直如松。青色官服衬得他肤色愈发有一种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冷白。
司马徇终于搁下朱笔,目光掠过下首的人,才缓缓开口:“免礼。北地秋收,预估如何?”
“谢陛下。”
宋直的目光落在身前金砖地上,语速平稳地禀报起来。
从各镇屯田亩数、今岁雨水墒情,到预估产量、可征缴粮秣数目,再到如何与南方漕粮调配互补、确保冬春供给无虞,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是深思熟虑,且对户部钱粮事务已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