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之言这时候转背望向她,两条胳膊反搭在身后笑,“指挥哪还敢呢,日后仍然是钱小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来做钱小姐的眼线,倘或指挥敢再对你耍心眼,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哼,这还差不多,”钱映仪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泪涔涔的眼睛褪去湿润,又眨出闪闪烁烁的光,她攀着秦离铮的胳膊,探出半张脸去瞧这阴气森森的诏狱,眼珠子一转,倏然急起来,“你们把温家人都羁押了是不是?那岚岚...”
“放心,”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背,“温三小姐这会在家,我晓得你会担心她,没对她做什么,具体细节...咱们换个地方说,饿不饿?”
由他一问,钱映仪的肚子赶巧响了两声,她又剜他一眼,磨着两片唇肉骂他,“都怪你,王八蛋!我好容易养出二两肉,这几日都快掉没了!”
话音甫落,她复又反拢微散的鬓发,把一张脸歪在秦离铮眼前,凑得近近的,“我还是美的吧?”
秦离铮忍俊不禁,掐一掐她的腮肉,一面跟着答话:“养回来,都养回来,美。”
同手下们交待过事宜,秦离铮旋即牵起钱映仪的手往马车那头去,说是往淮河边买些吃食,钱映仪回首望一眼褚之言,心下好奇,倏问,“他那乐馆是你们的联络点,是不是?我能不能去那儿用饭?”
褚之言跟在后头笑,“哟,赶巧我那儿的吃食做得还不错,钱小姐若不嫌乐馆,我自然是欢迎的。”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远远冲小玳瑁摆一摆手,“你先回去!我突然出来,姐姐她们想必正急着呢,你回去同她们说一说!”
旋即便笑嘻嘻与褚之言道:“不嫌,不嫌,我要去。”
既已揭发身份,秦离铮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领着钱映仪去了淮河旁,一路引她进了乐馆那间常用来议事的暗室。
钱映仪端端正正靠窗坐,举着一双好奇的瞳眸四下窥瞧,直至褚之言提着食盒进来,她方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
大约是秦离铮仔细交待过,一碟熟煎鲜鱼,一碟鲜虾,两块蝴蝶卷,并一盅锦丝糕子汤,全依照钱映仪的喜好安排好了。
钱映仪当真是饿,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吃过一块蝴蝶卷,方握着箸儿抬脸,问起正事,“温卓南做下那样的恶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处置?”
秦离铮替她剥着虾肉,如实答了。
钱映仪大惊,登时拔座而起,“阖家流放?!那岚岚怎么办?”
她搁下箸儿,细想片刻,启唇道:“头先你问我如何看待贪官,我明白同你讲,岚岚的娘从前是扬州府富商的独女,嫁妆只多不少,自打她娘离世后,她爹没多久就迎了继室进门,那温太太十分乐意看岚岚在她裙摆下讨生活,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从指缝里流出来给岚岚,自打岚岚亲娘离世,她就再也没使过家里的银子,只靠她娘留给她的那些,所以...”
她掀眼盯着秦离铮,把眉轻攒,“所以,有没有可能,岚岚能不能不跟着遭罪?”
“我知道,贪官是该死,”她道:“可是,岚岚她...你们能不能酌情考虑?”
褚之言没立时接话,片刻才道:“温三小姐是什么情形,我们自然能查到,只是明面上,她依旧是温涧舟的女儿,同整个温家融为一体,皇上下的命令,咱们只能照办。”
钱映仪眨眨眼,敏
锐从褚之言的话语中揪出一星半点的转机,她猛然扭头望向秦离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已经想好法子了,是不是?”
“先吃饭,”秦离铮持箸轻敲她面前的碗,示意她先坐下,“把虾肉都吃了。”
待钱映仪嘴里复又塞了些吃食,他方替她斟着热茶,一面道:“在明面上,温三小姐势必要跟着温涧舟一并上路,倘或她要躲开,只有一个法子。”
秦离铮望向钱映仪,“让世人都知道温三小姐死在了诏狱里。”
钱映仪手一抖,咽下最后一块虾肉,见正临着窗坐,便抬手推了推窗,使夜里的风吹一吹自己,片刻又阖紧,明白过来,“我懂了,岚岚可以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伸出手越过桌案握紧她,“不要担心,这世上的善恶自有定论,哪怕皇上这回只是轻轻罚了,日后温涧舟也难逃一死,他本就贪墨不少,宅子里挖出十几万两贪银呢。”
“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
“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
“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