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凝视着一页一页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脑中浮现出金城武的模样。
真的和金城武一样帅吗?
女孩一时没有答案。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客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再做不到客观地看待他和别人。
*
那天的篮球赛结束,苏杳有两天没见到林浥。
杨一宁无意中提过一嘴,说林浥回延陵了。
苏杳当时正在写题,闻言笔尖轻颤,无意识画出一道歪扭的线。她把目光转向杨一宁,想问那他还回来吗?
要是回来,会在什么时候?
但杨一宁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下文。苏杳心里藏着的那只鬼也没供给她多余的勇气去询问。
周五下午,化学课上一半,门口传来一声“报告”。
苏杳看到背着黑色双肩包气质出众的男生站在霞光中,长抒一口气。
原来只是暂时回延陵,还会回来。
女孩弯唇,看向讲台的眼神都比之前更专注。
下课铃响起,杨一宁迫不及待跑到几天不见的他林哥的位置上,苏杳则被化学老师喊去办公室。
化学老师姓齐,今年五十五岁。他从不说普通话,但有一份和普通话相关的兼职,那就是他是学校播音编导班的负责人。
齐老师经常挂在嘴上的言论是——要写杀人放火的悬疑小说难道还真杀个人体验一把真实性吗。言下之意,他虽然不讲国家通用语言,但他可以带好播音班。
齐严格脸上堆着笑,用极其和蔼的语气问苏杳之前和她提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上个学期苏杳也是被齐老师叫来这里,问她愿不愿意学播音。
苏杳同老师礼貌摇头,重复了一遍当初的答案,她兴趣不大,也不考虑走艺考的道路。
“你相信老师的眼光,你真的很合适,不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声音。”齐严格并不愿意就此放过一棵好苗子,他告诉苏杳花不了她多少时间,“只用早晚自习和我们一起练声就行,平常就还在班里正常上课。”
不是时间问题,也不是怕影响学习,苏杳自知自己没有艺术天分,她的家庭背景和经济实力也都不支持她去走这条路。
苏杳对高考以及未来的规划在那时迷茫又清晰。
她想考上好的大学,以后可以不那么艰难地找工作。
所以她选了未来就业方向更广阔的理科,即使她更擅长学文。
齐严格把电脑打开,调出文档上的数据让苏杳自己研究,他跟苏杳说这几年不少名校都开始招录艺术生。
见办公室没有校领导,齐严格把门关上,话语更直接了一些:“我们学校的水平你也清楚,你学习再好排名再靠前,教学质量在那放着,撑死了你考个末流985,但你要是参加艺考就不一样了,去年京大延大都开始招艺术生……”
齐严格看面前的学生一点反应都没有,唉一声,换个方式继续劝:“你要实在不想学播音,跟我学编导也行。就凭你的写作水平,不用怎么培训,统考就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女孩的目光终于有些变化,齐严格快速捕捉到,他乘胜追击:“要不就学编导吧苏苏?不不不,把要不去掉,跟我学编导吧苏苏同学。”
“……”
齐严格迅速把桌上的编导资料翻出来,一股脑塞到苏杳手里,让她务必记得看,好好考虑。
最后他说:“老师是真的都希望你们能考个好大学,选一条合适的路。”
苏杳很认真地同齐老师道谢。
她其实一直清楚,学校老师在持续地提升自我,拼尽全力去托举他们。
始终不见好的成效有时不是水平问题。或者,水平问题只占一小部分,占一大部分的是资源和眼界。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小城市在它面前就如同粟米和沧海。
*
苏杳回教室时,杨素素已经从食堂回来,她喊苏杳过去一起吃饭。
“你平常喜欢吃的那几家被抢光了。”杨素素把塑料袋里的面包和酸奶拿出来,说,“只能先凑合吃这个。”
苏杳把面包撕开,掰了一半给素素,两人小口地嚼着,聊起方才办公室的事。
“其实我有点支持你学编导。”杨素素说,“你之前写过影评,写得那么好,我一个对电影没有丝毫兴趣的人,都因为你的影评回去找电影看了一遍。”
两人把分贝放到最低,用气音沟通。
苏杳声音小小回:“但考试也不是只考写影评。”
女孩补充:“还有,你觉得我写得好,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太爱我了?就算我造垃圾,你也会把它当鲜花看。”
杨素素不服气:“……好啊你个小妞,你竟然质疑我的眼光。”
苏杳撒娇:“那我说的是实话。”
话音落地那刹,苏杳轻指后排的位置,和素素对上眼神。
“噢噢噢对,差点忘了。”
杨素素迅速捂上自己的嘴,苏杳的目光则停留在角落。
她一进教室就发现了,林浥在睡觉。
素素告诉她已经睡了很久,风吹不动,雷打不醒。
他这两天似乎很累。
苏杳看不到少年紧贴在桌上的脸,只能通过他暴露在空气里的身形去猜测。
他没穿校服。
再次一身黑。
换了块表戴,黑色表盘严实地遮盖着腕骨,苏杳看不到他腕骨处还有没有红痕。
“感觉他是个睡觉大王。”素素小声评价。
苏杳弯唇,想说做个睡觉大王挺好的。
只睡觉,别有烦恼。
也别疲惫。
又有一阵风吹到教室,险些把杨素素桌上的垃圾吹丢。
“妈呀,这风有病吧……”素素打了个喷嚏。
明天应该要降温了,从下午开始,苏杳就感觉到了冷。
把座位上的那件厚外套拿过来给素素披上,思索几秒,女孩又一次起身,去教室最后面,把大咧咧敞开着的两扇窗户关严实。
应该吹不到了。
这么想着,苏杳折回自己的座位。
第9章 遥远
09: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杨素素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苏杳则坐在教室边写数学题边等她。
墙壁上的钟表指针又转了三圈,苏杳停下手中的笔。
将近十点半,偌大的教室只剩苏杳一个。
她拿好那本装订完成的小x册子,去教室最里侧最后排的座位。
木制的书桌极其干净,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英文杂志。
苏杳粗略地扫一眼最上方那本,发现她目前的英文水平只供她辨认出标题。
AmericanScientist。
她听素素说过,林同学上课不怎么爱听课,喜欢看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原来‘有的没的’是指这个。
苏杳觉得不礼貌,没再仔细打量,她把小册子放在书桌上,思考须臾,又把它挪进抽屉。
抽屉内摆着很多礼物,由于数量超标塞不下,李航专门准备了一个大箱子放在他们两人座位旁边。
【给林浥同学的礼物请放这儿。】
苏杳:“……”
在校服口袋里装了好几天的那管药最终还是没往里塞,因为苏杳后来在桌子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好几管。
不止她一个人留意到了,即使是——不算明显的很小很小的伤。
/女孩子都很心细。
/她们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懂得怎么对人好。
/我似乎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个。
/好奇怪,我并没有任何酸涩或者嫉妒的心思,即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想要获得同样的关注、回应、偏待……或者更多。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暂时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
九月下旬,学校里的桂花树开始飘香。
苏杳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看到初秋微微发黄的树叶,心里生出一种温暖感。
她喜欢秋天,所有的季节里最喜欢秋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
苏杳抱着摘抄本回座位的时候看见她旁边的两个位置都空着。
前桌告诉她,她同桌被英语老师叫走帮忙改作业。
“杨一宁好像是去打球了,还没回。”
苏杳点点下巴,趴到桌子上写起自己的字帖。
还有二十几分钟下课,杨一宁一行人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
男生的友谊似乎就是从打球开始的,那天比赛过后,苏杳经常在篮球场撞到他们。
他们打球频率很高:课间打,饭点打,体育课打,……就连晚自习结束也要再打一段时间。
而且,她发现一个规律,他们都喜欢喊林浥林哥。
林哥,为什么不是浥哥?
‘浥’也很好听。
心底暗自思忖的名字毫无征兆地被写在了字帖上,等苏杳意识到,已经在五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