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默了几秒,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一句话也没回答,厚着脸皮将话题揭过。
她将那杯热饮往他面前推了推,“生病了就别来多管我的闲事了,喝完暖暖身子,早点回家。”
周泽仍然是依着老习惯,本能地屈指贴上杯壁,在感受到里面温手的热度后,脸上笑意更浓,“我之前不知道,你们这除了酒水饮料,竟然还卖热牛奶的吗?”
当然不卖,店里的牛奶都是用来调酒的,是她拿了一盒找地方热了端过来的。
自然,姜乐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面色淡淡地看了他许久,才声音冷硬地开口说:
“周泽,我是认真的。你分明很忙,没必要在我这里耗费时间,我不需要别人的担心和保护,更何况,姜全最近没再联系过我,他应该也没再去学校堵过我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天天来这里?”
她语气平静地点破两人心照不宣的东西,为了是让两人的关系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只是这话说出口,毕竟是有些伤人伤己。
周泽捏着杯壁的手一顿,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抬起一双清亮的眼,如刀锋般拆皮去骨,不容回避地望向她。
“你问我何必天天来这里。那你呢,又何必拼命打工,急着还我的钱?如果换做是其他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过分在意这个‘债主’的身份吗?”
*
回家的路沉默而漫长,一盏盏路灯照在老城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夜风吹着姜乐的发丝轻舞,发尾因角度错位,亲密地抚上周泽的肩,弥合了两个影子主人当下刻意疏远的距离。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她还会像现在这样,过分在意这个‘债主’的身份吗?
周泽的这句话,像按了循环键一样在姜乐脑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她是个独行于泥沼中的人,一路难行,帮她的人却很少,因此,她也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
但姜乐也不是一个会苛责自苦的人。
如果换做是别人借给她钱,她大概不会这么拼了命地想要快速把钱还上。只要债期允许,她大概会先赚够当下的吃用,再留出一笔进货的本金,用更高效的方式快速收割利润。
她会善待自己,给自己留下更多的喘息空间。
而话说回来,周泽大概是全天下最宽容的债主。姜乐甚至觉得,如果她一辈子不还钱,他也未必会说些什么。
那么,她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在意?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还钱,竟然没发现自己看似拼命,实则绕了条效率低下的远路?
她心里清楚答案,只是一直抗拒去细想。
影子在破旧的老楼前站定,姜乐终于肯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看向周泽那张出众的脸。
黑而密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的凌厉被纤长浓密的睫毛削弱,清润、疲倦、包容。
她的倔强,她的别扭与抗拒,以及她可笑的自尊,他应该是瞧得一清二楚。然后,他选择与她配合地演这场戏,陪着她绕到了这条远路上。
姜乐第一次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个与人怄气的孩子,所有的任性与自伤,都是因为她心里知道,有人会毫无底线地包容自己。
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没必要。
于是,她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终于开口说:
“你的钱,我可能要晚一些还你。最近赚的钱,我要拿去进货了。”
他的眼睛弯起,像是有一汪春湖,水波荡漾。
“好。”
*
姜乐离开北城那一天,田密密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送她。白色的塑料袋里装着水果、各色零食,还有一整包的喜糖。
她整个人仍沉浸在新婚的热情中,无论姜乐如何推拒,田密密都不依不饶地要让她带着这些东西。姜乐无奈,只能拎了两个满手回家。
一回店里,袋子里的东西便被白炎和小张瓜分。
白炎这个家财万贯的大少爷,幼稚地将一包几块钱的零食举过头顶,小张在一旁蹦了几下仍是够不着,转而在他肚子上锤了一拳,扭头去剥喜糖吃。
“乐姐,什么时候我也能吃上你的喜糖呢?”
小张嘴里含着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一边将眼睛往白炎身上瞥。白炎暗暗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喜滋滋地将那包零食递回到她面前。
姜乐笑了笑,没有说话。
店里高悬的电视里无声地播着商业新闻,画面一闪,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姜乐脸上的笑,在看到画面上的人时,像一阵雾似地散了。
白炎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见她脸色淡淡,便壮着胆子没有换台,反倒是关掉了静音,让电视里的声音顺着音响溜出来。
昨天还踏着风雪送她回酒店的人,此刻西装革履地出现在电视荧幕上,面对一众将话筒当武器的记者,依然神色淡然,进退有度。
他旁边站着那个喜欢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叫陈如月。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用专业的播音腔做着解说。
陈家与周家正式达成合作,两家巨头资源互利,必然给业内带来不小的震荡。
周家本是近几年布局新兴产业的翘楚,借这次合作,代表着这位小周总将带着公司在文旅和地产上正式入局。
虽然地产这几年很不景气,但周泽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制、扩张,始终绕不开地产这一大头。若能借与陈家的合作,弥补周家在传统产业上的资源短板,也许有望扭转当下被周氏集团本家打压的劣势局面。这一步,也代表着周泽与周淑英母子二人彻底与周氏本家正面交战,压下其将被周氏集团收购的传闻。
而陈家这位年轻的二代,也有望成为陈氏下一任家主。陈如月作为年轻的女性掌权人,有了周家的助力,也能站得更稳。
于是,对周陈两家联姻的可能性又被拿上台面来讨论。毕竟,这两人都是年轻翘楚t,家室、样貌、能力样样相配,若真能如愿地修成正果,说不定,这生意场就真到了换代的时候了。
“哎!那不是之前来店里那个,小周总?”小张指着电视大呼小叫,“没想到哎,真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见过的人。”
白炎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瞧着姜乐的脸色。
而她则是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办公室,门被摔上,嗡嗡地回响。
周泽在生意场上大刀阔斧地前行,而姜乐在店里的生活则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只是出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这天回来,姜乐正好赶上白炎和一位客人争执。
一个抱着猫的男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白炎则是在一旁不耐烦地搓着眉心,明显不想与人再多说一句。
“怎么了?”姜乐一边问,一边在站在店里的两个客人身上扫了几眼,瞬间对当下的情况有了判断,于是挪步站到白炎身边,抱着胳膊冷脸打量这两人。
这两个客人一男一女,各自怀里都抱着一只猫。女人怀里的猫是只金渐层,虽然一脸病相,但毛密脸胖,明显被养得很好。至于男人怀里那只,是只骨瘦如柴的三花猫,肚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着,肋骨明显地凸在外面,眼睛上还化着浓。
“你们是开店做生意的,还是治病救命的?你的店员凭什么不接我们的诊!”男人见姜乐出现,立马竖起眉毛厉声指责。他怀里的猫被这动静吓到,不安地挣了两下,却明显没什么力气,只能被男人死死地箍在怀里。
“谁规定我们有诊就要接?你怀里的猫是哪来的,我不想多说,你别蹬鼻子上脸!”白炎在一旁回呛。
姜乐在一旁冷眼看着,见旁边那位年轻姑娘始终抱着猫,低着头一副畏缩的模样。她没理会吵架的两人,只微一抬头,对着女孩问:
“你的猫,怎么了?”
女孩闻言抬头看了姜乐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怯怯地回道:“我家毛毛得了猫瘟,医生说它贫血,需要输血......这位大哥说他的猫可以献血,但是你们店里的人不愿意接收我们......”
白炎听了这话,像被人踩了脚一样,立马就要反驳。姜乐在他的胳膊上拍了拍,安慰他稍安勿躁。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在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
“捐血的猫都是有体重要求的,这猫瘦成这样,想必你们之前去过的医院都不愿意接诊。你心里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怎么?想装聋作哑地四处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哪个没医德的,愿意接你们的诊?”
第73章 爆发
姜乐这话说得直白而伤人,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一旁的男人则是一脸不忿,张嘴想要回骂些什么,被白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扫了男人一眼,压根懒得理他。见女孩一脸痛苦地挣扎,仍不忘安抚地摸着猫的后背,姜乐稍稍放缓了语气,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