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个咯噔。
医院里那个男人递过来的名片,她随手放进了口袋里,一路心绪烦乱,忘了扔。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一则乱七八糟的广告而已,又不是她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但她抬头看到周泽微凉的眼神,心里也打起鼓来。
姜乐一时心虚地不知该从何解释,却不知她当下沉默不语的模样反而更惹人生气。
周泽的脸色一瞬变得冷硬,垂下眼,又成了柔和的笑。
他斟了一杯茶,语气中难得带了讽刺的意味,只是不知讽刺的是谁。
“看来你在找我之前,想了不少办法......姜乐,你到底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儿?”
此话一出,姜乐的心虚顿时消散,转而变成一种伤人伤己的明火。她压低了眉眼,唇角挂着自嘲地笑,“我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怎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在你心里,我是哪种人?”
周泽捏着茶杯,眼睛始终低垂着,“你想要借钱,何必那么迂回,我还不如这名片上的人让你放心吗?如果你今天没找到我呢,你又打算怎么办?”
姜乐嘴边的笑意变冷,她一手夺过周泽手里的茶杯,将水尽数一泼,杯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引得他终于抬头看她。
“怎么?你急着要施舍我?既然在你心里,我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这么卑贱低劣的人,你又何必放在心里?我从哪弄来钱,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周泽一怔,紧跟着皱起了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一出口,底气却降了三分。
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仔细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也难怪她会误会。他明明知道姜乐这人看起来懒散惯了,其实心里比谁都骄傲自持,刚才他的试探与责怪于她无异于羞辱。
他本应该更加清醒地注意自己的言谈,却仍是在无意中伤了她的心,这并不像他一贯的为人。
周泽这才意识到,曾经没有什么事能扰乱他的心绪,如今却频繁地由着情绪行事,违背原则,口不择言......
他抬起眼,敛去心中所有烦乱的情绪,沉静道:“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气。”
姜乐冷哼一声打断他,“千万别,我可当不起你的道歉,你是我的债主,你说什么都对。你放心,钱我一定尽快还给你,只是债归债,以后你也别管我还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说罢,她便将卡片收进口袋里,转身便走。
周泽连忙站起身,一手拉住她的手腕,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又生气...怪不得人人都说,欠钱的才是大爷。”
姜乐很少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市井气的话,无奈中又带着丝委屈。她撇了撇嘴,心里的火消去了一些,却仍是觉得烦闷。
她甩开他的手,将口袋里的卡片里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满意了?本来就只是随手接的卡片,你倒是真当回事。”
周泽垂下眼,知道伤害已经造成,反复道歉也只是多余。他将桌子上的纸张碎片归拢在手心,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拉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先送你去医院吧,正事要紧。”
明明周泽手上的力度不大,但姜乐挣了几下却没有挣开。
其实她知道自己这场气生得没有道理,无非是她自尊心受挫,又将一整天积累的糟糕情绪迁怒于他罢了。
况且此刻也确实不是赌气闹事的时候,她便暂时老实地任由他牵着,权当作沉默t地让步。
出门时,周泽的脚步却顿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神色沉静地说了句:
“如果我们交换处境,你一定会比我现在做得更好。谁都有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我没有看轻你,你也不要看轻自己。”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眼神闪动。两人目光沉默地相交,良久,她才不自在地挪开了眼。
第64章 解脱
林秀芬呆在重症监护室的这几天里,姜乐除了每天挤出一点时间,回家喂狗换衣服,其余时间都吃住在医院。
走廊里人生百态,苦乐繁杂,倒让她一贯散漫的性子沉了下来。
期间,周泽时不时会过来,替她处理一些事情,或是单纯地在她身边呆着。
姜乐几次说让他走,周泽只是面色淡淡地笑着回一句:“这是公共场所,咱们谁也妨碍不到谁。”
她没心情与他斗嘴,只得懒懒地耷下眼睛,随他去。
有时她也能有一小会儿的时间进去看看林秀芬。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朵几近枯败的花。一场病,似乎让她瞬间苍老了许多,即便辗转醒来,恐怕也再也见不到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芳华了。
姜乐静静地盯着她,说不出心里是怎样的情绪。
林秀芬像姜全一样爱面子,如果知道她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会不会又担心人笑话她?
后来医生告诉姜乐,林秀芬醒了,等再稳定一些便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她只是点头说了声“好”,却再也没进去看过林秀芬。
即便如此,姜乐始终在医院里守着。
她在座椅上不知不觉地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宽而清瘦的肩膀上。
姜乐迷蒙地眨眨眼,看到的便是周泽玉琢一般的下颌,薄唇上方,挺鼻如峰,眸似点漆。
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平添一股书卷气,镜片上映着电脑的荧光,半遮住他专注凌厉的目光。
她微微侧头往下看,周泽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折线与数字繁杂交织,不知是哪个价值高昂的项目。
“键盘声吵到你了吗?”头顶传来他清润的声音。
姜乐掀起眼与他对视两秒,默不作声地坐直了身子,心不在焉地问:
“怎么变成四眼了?”
他轻笑一声,“用眼过度,有些累。”
她随手取过他的眼镜挂在自己鼻子上,脖子后仰在椅背上方,目光模模糊糊地对着天花板放空。
周泽的手机嗡嗡作响,她余光看到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又屈指挂断了电话。
姜乐斜过头看他,“你妈催你,还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长睫遮住略显疲惫的神色,“不急。”
姜乐扭过头,也没再说话,她没有立场赶周泽走。
且不说他借给自己那么多钱,这些天里,许多繁杂的事都是他在一旁帮忙办的,若没有他的帮忙,自己只会比现在更疲惫。
这样的情面,沉甸甸地让她承受不起,更没有办法出言拒绝。
姜乐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界定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更弄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那个借债的数字压在她头上,让她无法再轻松地对待这段关系。
她当然知道周泽并不把这点钱放在心上,也不急着要她还。可姜乐向来不擅长亏欠别人,尤其是他。
周泽似乎也知道她心中别扭,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善解人意地率先后退一步,而是执拗地呆在她身边。即便两人之间的氛围僵硬到近乎古怪。
林秀芬转进了普通病房,母女两人见了面,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姜乐在时,林秀芬总是眼睛盯着病房里的电视,一言不发。
她原以为林秀芬是被这次的事吓到了,仍旧没有从情绪中走出来。但后来几次,姜乐拿完药回来,见她与护士聊得开心,这才确定,林秀芬只是不与她说话而已。
水果刀握在手心,随着姜乐手腕转动,苹果皮长长地坠下,薄而不断。
以往,她从没有耐心做这样的事,这几天倒是磨出了点不一样的性子。
林秀芬终于扭头看向她,轻声开口问:“乐乐,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姜乐手一顿,苹果皮从中断裂,掉落在她的膝盖上。她垂手将皮随意丢尽垃圾桶里,神色如常地开口:“你不用管这些事。”
林秀芬拽了拽自己的被子,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不用想着糊弄我,上次几万块钱你说掏就掏了,那时的钱还说得过去。可你再怎么说还是个小孩,哪里攒的了现在这么多钱?”
刀刃朝外,刀柄却硌得手心生疼。姜乐始终专心地削着手里得苹果,没有说话。
“护士说,前几天一直有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陪着你,瞧着像你的男朋友。那个人...是不是小周先生?”
姜乐终于抬起眼,眼神中却一片清冷地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冷若冰霜的目光,既不像一个十几岁姑娘该有的眼神,也断然不是一个女儿看母亲时应有的眼神。林秀芬被姜乐盯得一怔,手指不安地拽紧了被子,竟然要壮着胆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乐乐,妈妈都看在眼里,你和小周先生关系不一般。你能不能去找他求求情,让我...让我能回去工作?或者至少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之后......”
姜乐冷声打断她:“怎么你偷东西的时候,没想过今天需要求人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