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_卧衔蝉【完结】(66)

  说罢,她捏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站起身,离席。没有再对林秀芬脸上的痛苦与失落多看一眼。

  她扔下一句,“我已经买过单了,你自便”。

  说完便拎着伞往店门口走,没走两步,脚下的动作又生生地止住了。

  姜乐没有回头,最终仍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留着房子和工厂,即便不能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至少短期内不会饿死。姜全拿去养女人的钱算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最好找个律师问一问,能不能把钱拿回来,省得便宜了别人。”

  她顿了顿,淡声说:“你离开江城时,不必告诉我,我不会去送你。按法律来说,你们仍是我的父母,但多余的钱与情,我不会给。”

  第55章 故友重逢

  等姜乐慢悠悠地走回店里,雨已经停了。

  地上的落叶混着雨水,被路人来来回回地踩过,显得有些泥泞邋遢。

  她随意地用脚将树叶拨至一边,甩了甩伞上的水珠。

  店门大开着通风,姜乐走进去时,小张正和白炎头挨着头说话。

  小张捧着手机,一脸心痛,“所以,你说这支股票就是上次来店里那个...小周总家的?这也跌得太厉害了吧......”

  白炎叉着腰,嗤了一声,“所以说,股市坑的就是你们这些小白。你该不会就是看着他们家名字好听,随便就买了吧?”

  话没说完,他就被小张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网上和电视上常看见他们家的报道,看起来挺厉害的呀,而且他本人看起来也很干练......怎么会跌这么厉害呢...”

  他还要再说什么,眼一斜看见了姜乐,马上又把嘴闭上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吃饭了吗?”

  白炎往前走了两步,关切地问。

  姜乐自顾自地往前走,恍若未闻,直到肘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哦...吃过了。”

  接着,她不等人再说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着两人笑了笑:

  “这几天你们先辛苦一下,我最近有些事,可能要休息几天。”

  说完,姜乐没再注意屋里的人在干什么,直接回休息室拿了东西,在大白头上揉了揉权作告别,接着便出了店门。

  躺倒在家里的沙发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回店里的路上,林秀芬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里面写着北城一家医院的名字。

  姜乐没有回复,也没有把短信删除。

  她盯着那串地址看了许久,才打开了购票软件,买了当天晚上的机票。

  不是去北城,而是随手选了一个别的城市,甚至连酒店都没有定。

  下了飞机后又转了好几趟车,姜乐拉着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步,路过一个醉鬼倒在街边,满脸僵红,分不清是醉的还是冻的。

  这里的天气比江城要冷得多,男人穿得单薄,在路上睡一夜,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冻死。

  她拉着箱子走远了一两百米,又生生地止住脚步,叹了口气折返回来,打了120。

  于是,当天晚上,姜乐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医院里,靠在凳子上睡着的。

  没睡多久,胳膊上被人拍了拍,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操着一口不算标准地普通话,问她:

  “姑娘,你睡这儿多憋屈啊!不怕你的箱子被人偷了吗?你家里人搁这儿住院吗?”

  姜乐睁了睁迷蒙的眼,本能地回答,“哦,我是来旅游的。”

  女人被她逗笑,“真是稀罕,我们这种地儿也有人来旅游了”说着,笑着摇头,走了。

  她站起身,舒展了僵硬的手脚,随意在街头找了一家旅馆入住。

  说是旅游,姜乐只在第一天出门转了转,见这里的确没有什么看头,剩下几天便都窝在旅馆里。

  饿了就吃泡面和零食,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开着房间里老旧的电视机,对着屏幕里不甚清晰的画面发呆。

  终于到第四天时,姜乐既受不了屋里腐闷的空气,也再不耐烦白炎的电话轰炸,终于收拾好行李打算回江城。

  退房时,前台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低头耐心地看她拿着蜡笔在纸上画画。

  没一会儿,男人检查过房间后回来,等女人退完押金,在她脸颊边快速地亲了一口。

  女人怀里的女孩捂着嘴偷笑,“爸爸,不知羞”。

  姜乐在这一家三口身上看了几眼,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城市的天空是接近雾白色的淡蓝,如这座偏远的小城市一样陈旧。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让肺腑都变得冰凉。

  过了许久,她才掏出手机,退掉了回江城的票,改成了去北城的。

  在去北城的路上,姜乐睡了很沉的一觉,几乎是困在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依然是多年来重复的噩梦,梦里,大白倒在血泊里,而姜全则是一脸狰狞的笑。

  醒后,她突然意识过来,这次回北城见他最后一面,不仅是因为他终究是她血缘上的父亲。而是姜乐从心底里知道,如果不去见这最后一面,也许,这个噩梦会围困她一辈子。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不算刺鼻,对于有些人而言,这种味道反而妥帖地令人心安。

  姜乐隔着一道门,看着病房里睡着的人。

  不过两三个月没见,她已经很难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对照。

  姜全的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寸头,脸颊因消瘦而内凹,显得锁骨越发凸出,尖利得能割伤人。

  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眼闭着,深凹进眼窝里,眼皮暗黄,眼底青黑。

  屋里很暖和,但他仍盖着厚厚的棉被,只有一双像老树枝一样枯瘦的胳膊伸在外面。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自然不难过,却也没有想象中的解气与爽快。

  如果非要分辨出一种清晰明确的情绪,那大概便是讽刺。

  原本耀武扬威的一个男人,其实内里也是这样脆弱,不堪一击。

  她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拍,唤她回神。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怎么站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托盘站在她身后,略有些警惕地看着姜乐。

  姜乐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睡了,不好打扰”。

  护士听她语气轻柔,眼里的警惕情绪才消散了一些。只有姜乐自己知道,她这话不过是伪装下的借口。

  她当然不在意会不会吵醒姜全,只是不想与现在的他面对面而已。

  一旁的护士仍没走,眼神在姜乐脸上看了几眼,又盯着病床上的姜全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他女儿吧?你们俩眼睛长得真像,不过你更像你妈。”

  这姑娘年纪尚轻,看着虽然有些工作久了的疲惫,却能瞧得出是个热情善谈的。

  姜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转头看回病房里,问:“他老婆呢?”

  护士听她的语气疏离,对人的称呼也很奇怪,一时又摸不准姜乐的身份。迟疑地说:“你不知道?他老婆最近都没有来。”

  “没来?”

  护士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是啊,不过也不怪她。之前她每天都来,照顾人时比谁都尽心。但这男的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摔东西,那天跟他老婆吵了一架,竟然还想动手打人,但是力气不够,人没打着,自己倒摔下床了。”

  姜乐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嘲讽,语气毫不意外,“是吗,那是挺过分的”。

  护士被人应和,越t发说得起劲,“可不嘛!我们这些外人看了都生气。后来他老婆就抹着眼泪走了,好几天都没来过,也就昨天中午过来送饭,把饭盒搁下就走了。他让我们帮忙找护工,找了两三个他都不满意,直接把人都给气走了。”

  “不过,这人生起病来看着都可怜,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直叫唤。”护士说着,颇为感叹地摇了摇头。

  姜乐只看着病床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护士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真不打算进去吗?他白天睡觉都浅,要是见着有人来看自己,也许会很高兴,对他的病情也好。”

  这次,姜乐是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这小护士虽然嘴上颇多抱怨,但毕竟有着从医者的仁心,无论如何,也是打从心底为病人考虑的。

  “我就不进去了,省得相看两厌。”她难得真诚地说。

  护士默默地看了她两眼,端着托盘要往下一个病房走,姜乐却喊住了她。

  犹豫了几秒钟,她才开口问:“他...还能活多久?”

  护士表情有些为难,“这我可不好说,不过他是晚期中的晚期,总之不太乐观。”

  姜乐对她道了声谢,临走前,又在病房前站了许久。

  *

  北城一行短暂得可以用小时来计算。

  姜乐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要走,除了医院和机场,几乎哪儿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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