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狗是绝对不行的,可她又不甘心被这种人讹钱。她甚至想,如果姜全和林秀芬真来了,他们那样一毛不拔的性格,一定会选择杀狗了事。
姜乐心火蹭蹭地往上冒,只能努力冷静心绪,在脑袋里搜寻另外的解决办法。
此时,周泽面色冷淡地开口说了句:“那是我的狗。”
姜乐一愣,眉心一蹙扭头看他,真要给这种人赔钱啊?
她张口欲言,脸上明显带着不服不甘的情绪。但周泽只是递给她一个含笑的眼神,手掌在桌子下拍了拍她的膝盖。
她明白过来,这人是在安抚自己。屋内冷白的荧光照在他立体深邃的五官上,眉眼之间发散着不符合年纪的镇定,姜乐瞧着他的神情,那颗焦灼躁动的心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也行,那就先把事情交给他处理。实在不行,还有来日方长。
女人并没有注意到周泽与姜乐之间沉默的互动,脸上笑得愈发胜券在握——毕竟是两个还在上学的小孩,真是好拿捏,吓唬两句就打算让步了。
谁知她刚要开口要价,周泽便抢先说道:“想必您刚才也看清楚监控了吧?”
女人一愣,“是又怎么样?监控可清清楚楚地拍着,你的狗把我儿子给咬了!”
周泽嘴角t上扬,平静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稚气,反倒看得女人有些心里发虚,觉得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些什么事情.....
他说:“视频角度受限,虽然不能完全拍到灌木丛里的画面,但可以清楚地看到,是您的儿子先出手伤狗,并在我们出面制止之后,依旧多次挑衅。”
女人身体往后一靠,重新放下心来,原本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杀手锏,原来也不过如此。她冷笑一声回道:“你想表达什么?只听说过法律只管狗咬人,没听说还要管人咬狗的。”
周泽笑意加深,“这是自然。如果只是流浪狗,要打要杀,我都没有权利说什么。但既然这是我的狗,便属于私人财产。私人财产受损,当然也应该有相应的赔偿。”
女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说道:“何况,在狗咬人的情况下,狗主人没有栓牵引绳,自然应该负一定的责任,但如果有证据证明,狗是因人挑衅才发怒攻击人,便是事出有因,不一定要主人负全责。”
至此,她心里的底气已经去了一半,仍是强装镇定地笑道:
“所以呢?那就是一只土狗,也不是什么身价几万的狗,就算我们砸伤了它,能有多大损失?至于赔钱吗?”
女人并没有发现自己一问一答间,已经被代入到周泽的逻辑中了。事已至此,其实胜负已分。
周泽脸上的表情毫无晃动,轻淡地答:“狗虽不是品种狗,但我买狗时花的钱却不少。狗的价格本就是人为赋予的,喜欢便是无价,不喜欢,一分钱都觉得多。”
说到此处,他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你如果质疑这只狗的价值,我可以将花在它身上的每一笔钱都详细列出来,不过这些都属于民事纠纷的范围,也都是后话了。不如我们各自找了律师来解决?”
姜乐在一旁支着头看着周泽,几乎乐得要笑出声来。这家伙,平时看着一板一眼的,怎么扯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的?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佩服,佩服!
周泽余光瞧见姜乐,转头与她对视了两眼,从她那乐滋滋的目光里便能猜出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对着她唇角一勾,无奈一笑。
这边,女人已经慌得改了口:“你怎么证明那是你的狗?那狗天天都在草丛里呆着,压根就没有主人!还说什么你为它花了多少钱,根本是胡扯!”
话一出,姜乐直接笑出了声。
女人马上反应过来,她竟然着了周泽的套,连忙说:“不对,不对...”
姜乐挑起眉,贱兮兮地回:“不对?怎么不对?你刚才还坚定地说是我们的狗咬了你家的孩子,这会儿又说是流浪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还是你存了心想讹钱啊?”
再怎么迟钝,女人这也明白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给耍了。她顿时也顾不上什么赔偿不赔偿的,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站起身,骂道:“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桌子被她一巴掌拍得巨响,民警竖起眉喝道:“注意言行!”
女人不依不饶地还要再说什么,玻璃门上却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姜乐循着声望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一眼看到了林秀芬,她脸上的笑意跟着淡了下去。
林秀芬一脸担忧的蹙着眉,低眉顺眼地跟在另一个女人身后,她的目光只在姜乐身上停了两秒,便又谨慎局促地望向身前的女人,好像在担心那人不悦似的。
女人穿着丝绸上衣与包臀裙,干练且贵气,从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上,不难找出与周泽的相似之处。这大概就是他的母亲,大名鼎鼎的周总周淑英了。
周淑英还没动作,林秀芬便弯着腰在她身边致歉:“周总,真是对不起,一定都是我家乐乐不听话,这才连累了小周先生,都是我没把孩子教好。”
说着,她又快步走了过来,一眼未看姜乐,而是到闹事的女人身边,点头哈腰地说:“真是对不起,我家孩子脾气一向不太好,您多担待,多担待......”
女人本来还在恼羞成怒的情绪里,被林秀芬这样捧着,她又重新端起架子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
周淑英却冷声开口说道:“林姨,事实还没弄清楚,不要急着说话。”
她的声音很冷,语气中带着提醒与震慑,林淑英明白自己仓促之下越了界,连忙尴尬地笑了笑,退到了一边。
姜乐眼神凉凉地一扫,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其实向来是如此,姜全自大,林秀芬懦弱,但都只为自己着想,从不会考虑她的处境。
早就习惯的事,但还是会觉得憋闷。
她垂着眼,烦躁地捏着自己的虎口,指甲在皮肤上剐蹭着。视线中出现一只冷白的手,将她两只手轻轻分开,又在她手心处捏了捏。
姜乐抬起头,看到周泽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她冲他一笑,不自在地扭过头,耳根有些微热。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周淑英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在姜乐与周泽身上一扫,接着转过身,对着民警露出一个体面的笑:
“警官,想必两个孩子也受了不少惊吓。既然我们已经到了,不如让孩子们先出去休息,事情交给大人解决,如何?”
男人心里暗自感叹,就看刚才的场面,女生泼辣,男生镇定,一步步将一个成年人逼得跳脚,倒是一点看不出这小孩有任何受了惊吓的模样。
不过那女人本就有些仗势欺人,家长到场,事情应该会更好解决。于是他应了声是,让同事将两个人带出去休息。
*
姜乐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闹事的女人再出来时,身上气焰已消。她一副不满的表情,却隐忍着不敢发作,显然是没讨到什么好处。
打狗的男孩见自己母亲一出来,便连忙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大哭,“妈妈,我的腿好疼!”
女人脸上找不出一丝慈爱的表情,反而疾言厉色地扯开自己的儿子,不耐烦地在他屁股上狠揍了两下:“哭!还好意思哭!都怪你天天给老娘找事儿!”
她扯着哭闹的孩子走远,姜乐才冷眼收回了目光。
孩子的品格,除了三分天性,剩下七分皆由父母造就。为人父母的,有几个称得上“合格”?
林秀芬跟在周淑英身后走出来,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与周淑英说了两句什么,便自行离开,连看都没有看姜乐一眼。
其实姜乐不难理解林秀芬的态度。无非是觉得她惹了事,怕雇主迁怒于自己,所以拉开关系罢了。
姜乐支着头,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着脚,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态度,直到周淑英走过来,提出顺路送她回去。
她这才收起懒散的态度,克制地道了声谢。再怎么说,今天这事也算是她将周泽牵扯了进来,姜乐由衷地希望不要给他再惹什么麻烦。
以这人平时的家教看来,去派出所走了一遭,可不像是什么轻易能混过去的事。
第52章 认罚不认错
从派出所出来,周淑英便没和周泽说过一句话。直到周家的司机将车开过来,他替两人拉开车门,周淑英才冷言冷语地说了句:
“家里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坐副驾驶去。”
而周泽只是垂眼应了声“是”。
姜乐在这对母子身上扫了两眼,抱着小黑狗上了车。她与周淑英并肩坐在后排,中间像隔着一条银河般疏离。
她破天荒地有些局促。
这个女人在商场上厮杀出来,本就自有一种逼人的气场。何况,即便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什么,但周淑英释放出的敌意与蔑视却不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