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_卧衔蝉【完结】(48)

  视线里,那张影碟只露出了一角颜色,看不出全貌,更瞧不着片名。但姜乐却觉得,那样的色彩搭配与形状实在过于熟悉,心里已然有了直觉猜想。

  她将猫抱在怀里,不顾它的挣扎扑腾t,一步步走了过去,拿起了那盒影碟。

  看到片名的那一刻,姜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部电影,果然是《飘》。

  那是她在十几岁的年纪里最爱的一部电影,几年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也许每一次看,都只是为了郝思嘉的那句“tomorrowisanotherday”。

  她与周泽的关系里,姜乐总是霸道的那一方,在一起时,逼着他吃了不少不爱吃的东西,看了不少消磨时间的影片。

  那样专注自持的一个人,被迫着陪她看了太多次《飘》,后来竟然会迷迷糊糊地在她身旁睡着。那时候姜乐便觉得惊奇,原来这世界上还真的存在能让周泽昏昏入睡的东西。

  曾经那样让他觉得困倦无聊,如今却是他影音房里唯一搁着的电影。

  姜乐的手摩挲着影像盒上的塑封海报,好像是在透过这个物件,去触碰几年前的回忆与时光。她的拇指按在盒子的缝隙,稍一用力便将其打开,然而里面搁着的,除了光碟之外,还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

  试卷上的字体懒散而潦草,虽有骨却无形,彰显着写字人嚣张惫怠的性格。试卷用红笔批注,除了对与错的符号外,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注解,红字写得端正有力,带着凌厉果断的笔风。

  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某个出错的步骤旁,红笔写着一句话。

  【这么简单的题,为什么会错?】

  其下,黑笔则是懒散地回了一句。

  【我故意的呗,十全十美有什么意思?】

  ......

  试卷的纸张被保存得很好,除了叠放对折之处,连一丝褶皱也找不到。然而卷子左上角写的“姜乐”两个字却微微褪色,好像被人用手描摹过无数遍。

  第39章 逃跑

  太阳初升,橙红的光线照亮天际,阳光穿过远处的密林,形成暖而碎的射线。有鸟雀落在树上,低头用喙整理身上的羽毛。

  姜乐两肘搭在露台的栏杆上,身子微微探出,手里夹着一根烟。

  身后有脚步声轻而慢地靠近,之后便响起周泽的声音:

  “我送你去店里。”

  她没有回头,微微垂眸,将烟头上攒的一长截烟灰抖落,递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堵在肺里,憋闷而酸涩。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木质香伴着体温靠近,周泽走至她身边,后腰抵着栏杆,一样沉默不语。

  一个小时前还亲密地不分彼此,如今并肩而立,却是疏离克制的。两个都是聪明人,有些欲言又止的话,其实彼此早已清楚。

  姜乐终于肯吐出那口烟雾,将叹息掩藏其间,声音故作轻松,眼神望着山间景色,“很美,怪不得你要把房子买在山里。”

  高处不胜寒,却有绝佳的风景。

  “你不打算留下。”他说。

  又是一句陈述,而非问句,指的也不是今天,而是将来。

  姜乐一时不知该觉得难过还是欣慰,周泽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甚至不必做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将语气里带上笑意,

  “不留了,我不是个留恋风景的人。你那么忙,江城对你而言也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以后...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也不用勤见面了。”

  话终于说出了口,姜乐却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像是顺手给对方递了一把双刃的刀,刺他的同时,也在自伤。

  周泽轻笑了一声,毫无惊讶与意外,唯有自嘲。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姜乐始终望着不远处的树梢,见一阵风吹来,树枝晃动,整理羽毛的鸟在惊吓与不安中腾起,展翅飞向远方。

  她屏蔽掉那些拖沓黏糊的感情,狠下心反问:

  “分手时,你也问过我理由,还记得我当时的回答吗?”

  周泽垂下眼睛,将情绪克制在眼底,只是觉得指尖空落落的,这一刻也想有一支烟在手。

  他怎么会不记得?

  “你说腻了,觉得无聊。”

  姜乐闻言,粲然一笑,“嗐!我那时候年纪小,瞎说的,你别忘心里去。”

  经年的伤口被她一句话带过,轻飘飘的,没有什么着落。姜乐知道,自己始终亏欠着一个正当而真诚的解释。

  因此,即便不愿意自我剖白,不愿将内心的脆弱不安都敞给他看...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周泽那张起伏和谐、雕琢完美的侧脸,背着晨光,多了一丝坚硬与黯然。姜乐细细地看了两眼便转回头,只觉得没必要徒增不舍。

  “周泽,上学时你就是个很理性的人,跟我不一样,你早就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规划。将来...你会找个样貌品性、家风教养都在上等的人,门当户对地结婚生子,把你家里那点产业做得更大,不知疲倦地赚更多的钱,完成父母对你的期望。”

  周泽打断她,声音沉而冷,不复温和,“你不曾问过,怎么能确信我究竟想要什么?”

  姜乐闻言笑了笑,狡黠地将眉峰挑起,“我问过啊!你之前就说过,‘人活在世,除了私心,还有责任’嘛!挺好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其实说到底,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多数出于我自己的理由罢了。你家里人把你养得很好,父母恩爱,家庭幸福,所以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肩负起所谓的责任。但我与你不一样,在我看来,所谓的责任与父母亲情,只不过是裹了糖霜的枷锁与累赘而已。”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周泽,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她废了好大力气才从那个家逃离,如何会愿意心甘情愿地跳入另一个家庭的陷阱。

  山间的晨风裹着泥土与树叶的清香,吹散了指尖烟草的味道。

  周泽偏过头,深而沉静地目光与她相遇。

  这样自我剖析的话,多少带些自伤自怜的矫情感,但姜乐却觉得,在周泽这样的目光里,她似乎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可以做。

  他从来不会用审视或怜悯的眼神看自己,却好像有无尽的耐心与包容。

  姜乐与他对视两眼,心底那丝不舍与不甘又有了压倒理性的势头,她急于从这种危险的沉默中挣脱,故意轻松地调笑道:

  “一般男人在这个时候,似乎都会说一句‘我能给你一个家’。”

  周泽收回目光,微微探身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烟,将微微湿润的烟嘴送至唇边,本是暧昧亲昵的动作,此刻却只显得疏冷寂寥。

  “你既然已经说过家是牢笼,又怎么会想听到这样一句无用的情话?比起一个家,你大概更想要漂泊无居的安定感吧。”

  他的面目遮挡在缭绕的烟雾中,姜乐看得朦胧不清,眼底却有些酸涩。

  “周泽,你这人,有时候还挺讨人厌的。”

  他总是这样直击要害,揭人伤处的同时,又予以良药。

  车轮压过落叶,一辆亮黄色的出租车开进视线。

  姜乐直起身,在眼角处捏了捏,那种后知后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没看身边的人,径直往外走去,只是用轻快地声音说了句:

  “车到了,走了。”

  然而,她落荒而逃的动作却被周泽打断。

  “姜乐。”

  他喊住她,姜乐本能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周泽在身后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一向觉得人心易变,承诺不可信。所以,我也不会用那些虚弱无力的承诺来糊弄你。但是...你究竟是真的憎恶家庭的虚伪和束缚,还是单纯地感到不安,习惯在任何不确定的事情面前,本能地选择逃跑呢?”

  “......”

  “刚刚,至少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我的确是个极度理性的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么,你呢?你真的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姜乐沉默地站着,久到早间的凉风吹得她手脚冰凉。胸臆中有太多欲言又止的话,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她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对他挥了挥手,迈步走回自己原有的生活。

  *

  六月的末尾,天气越来越炎热,期末考试也将近。

  高二的期末考试将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分班。从以往的升学结果来看,到了高三仍能留在重点班的五十名学生里,最差也能去一个不错的双一流学校。

  一群即将升高三的t重点班学生,恨不得直接住进书里,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捧着本书,指望着能用零碎时间多接收些知识点。

  姜乐最近在学校里呆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几乎没怎么逃过课。倒不是她把期末这场考试看得有多重,而是每到临近期末时,她给人补习时赚得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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