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_卧衔蝉【完结】(34)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长久地缺乏睡眠,大脑会自动发出抗议,即便刻意忽视这种抗议,思维也会因疲倦而逐渐变缓慢,虽醒着,却与不能思考行动的行尸走肉无异。

  时针指向“四”时,周泽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仍旧直直地坐着,眼神盯着卷面,捏着笔的手却一动不动。

  “笃笃”两声敲在卧室未关的门上,不等他闻声回头,周淑英便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

  杯子在他胳膊旁搁下,浓褐色的液体因杯身震动而轻微晃荡,苦香味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周泽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本能地想说自己不喜欢咖啡,却又在理性的桎梏下闭了嘴。

  他知道,这是周淑英在委婉地向他道歉。

  周泽抬起头,对着自己的母亲轻轻一笑。周淑英跟着扯了扯唇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她的眼睛看向桌上的卷子,柔声问他:“怎么样?过一阵子的竞赛,有把握吗?”

  “九成。”

  周淑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若他干脆地回“有把握”,她一定会训斥他自大自满,鲁莽轻敌。

  她举起咖啡杯递到周泽面前,自以为当下的姿态足够慈爱,“马上要上学了,喝一点吧,以免上课犯困。”

  周泽犹豫了两秒,还是将杯子接过,面无表情地将那苦涩有余却清润不足的东西送进口中。不露喜恶,不挑饮食,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那个女生是谁?”

  冷不丁的问话,让他举杯的手微顿。他放下杯子,毫不闪避地看向周淑英审问的目光。

  “只是同学而已,之前...我欠过她人情。”

  周淑英闻言点点头,表情找不出一丝破绽。她自然不相信周泽这句没什么说服力的话,但她好歹是个生意人,知道驾驭人心便如引弓射箭一般,如果一次性逼得太紧,非但不能如愿射出破风之剑,反而会被绷断的弦伤了执弓的手。

  因此,她忍住心中情绪,没有过多的逼问。

  只是,她培养了周泽这么多年,遇见今晚这样的事,少不了要再警告一句。

  “你知道,我不反对你恋爱,只是什么年纪便该做什么样的事,当下,你不该把重心放在不相干的事上。况且,大多数女孩都配不上你。”

  听到这句话,周泽却莫名地想起姜乐扛着棒球棍的模样,半晌,他自嘲一笑,终是忍不住反问道:

  “您怎么知道什么样的女孩才算配得上我呢?人不过肉身一具,若没有天生拥有的这些东西,我未必...”

  “周泽!”周淑英疾言厉色地打断他,又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故而停下平息了自己的呼吸,这才克制着情绪接着说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要走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所谓的‘天生拥有的这些东西’是父母祖辈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那些说钱财与地位是身外之物的人,统统都是在胡说八道。你的钱财、地位,以及与之伴生的能力和修养,这些东西都造就了你这个人,甚至可以说这些东西就是你存在的本身。所以,即便是你父亲在,也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妄自菲薄,自降身价,你懂吗?”

  她停顿片刻,认真地看向他低垂的眼睛,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声音。

  “你将来,一定会遇见一个家世、地位、修养、能力都配得上你的女孩,她既能懂你的艰辛,又有能力与你并肩而行,甚至能成为你的助力。到那时,你就会理解我今天所说的一切了。”

  周泽安静地听着,默不作声地吞下几口苦咖啡。半晌,才抬头看她。

  “那父亲呢?您当初选择了他,只是因为他足够与您相配吗?”

  周淑英完全没想到周泽会问出这样一句,一时竟也愣住了。那个人与自己相伴多年,离开时,留下她一人痛彻心扉,如今再提起,心中仍会有些憋闷。

  只是,多年以来美好的回忆总是比分别的沉痛更加珍贵。她在片刻的晃神后,不仅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那时候,他单恋了我好多年。起初,也有比他更加优秀的人追求我,但从我离开家以后,许多人跟着站向了我的对立面,只有他依然坚定地选择我。你问我为什么选他?其实,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是我有限选择内最好的那一个,可作为夫妻一路走来,怎么会培养不出真切的爱意呢?”

  她此刻声音里的柔情再不是作假。周淑英微微倾身,手掌在周泽虚握的手上拍了拍。

  “你要知道,人活着,一定是先有婚姻才有爱情,如果两个人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只要人品不差,相处久了,相爱也是必然的结果。若一开始便有一方配不上另一方,即便有爱,也会被鸡零狗碎的现实磨灭,等你所谓的爱意消磨干净了,那种无爱的落差感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周泽垂眼看向她的手,感受着从小便很少感受过的温度,此刻,两个人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对普通的母子,他本应该顺着她的话点头应答,不应该轻易破坏掉这样平和的气氛。

  但是,不知是什么力量在作祟,周泽还是逆着理性问道:

  “可如果我自身足够强大,不需要别人成为我的助力,不怕被辜负,不怕失望,不怕落败,不怕痛苦...即便这样,我也不能遵守本心,去追求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与渴望吗?”

  人生本就足够枯燥漫长,本就事事不能顺应自己的心意。难道,他便不能有片刻的偏航,去追逐自己最本能的愿望吗?

  一话出,空气冷至凝结,周泽手上贴着的温度也消失了。

  周淑英收回手,直起身,抱臂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这样觉得,那你就是个十足的蠢货,只当我白教养你这么多年。”

  第27章 鸿门宴

  很难说是不是周泽给的药起了作用,姜乐埋头睡了一晚,醒来时天色微亮,身上的烧已经退了。

  她又在家里闲呆了一会儿,上午第一节课下课才去学校。

  高中的早课都上得早,姜乐进教室时,不少学生都趁着课间的时间趴在桌子上补觉。她的书包闲搭在肩上,路过周泽的课桌时,她本能地偏头看了一眼,只见桌面收拾得整齐,座位上却没有人。

  田密密正咬着指头埋头做题,眉头锁成一个疙瘩。t姜乐走至她身旁,随手将书包扔在自己桌子上。

  困顿于题海的女孩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先是一愣,接着便露出惊喜的表情。

  “姜乐!你来啦?”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田密密便凑了过来,一手抱着她的胳膊,一手往她额头上探,“你的病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来学校了。”

  女孩个子不高,手也长得小,肉乎乎的温热触感贴在姜乐的额头上,一时令她有些不习惯。

  姜乐的身子微微后仰,避开田密密的触碰,又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伤了她的好意,于是便装作漫不经意地扯开话题,问她:

  “怎么,又有题不会?”

  田密密的注意力果然被这句话转移,刚刚还喜乐的脸皱成一团,嘟囔着说,“数学题实在是太难了,这是给人做的题吗...”

  姜乐听着她的抱怨,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余光中有一熟悉的身影掠过,她抬头往教室门口望去,正好见到周泽走了进来。

  他黑色的头发上沾了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前额,几滴水珠坠在发尾要落不落。他好像是刚用冷水洗过脸,嘴唇也是湿润的,衬得皮肤更加冷白,长睫低垂,眼下淡青,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比平时的模样多了些脆弱。

  姜乐看他始终微垂着头,径直回到座位后便掏出练习册来看,眼神不曾飘移至别的地方,好像与周遭的一切隔离。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俯身去看田密密做的题。

  客观来说,题的难度不大,只是有些超纲。

  田密密脑子并不算笨,甚至比同龄人要聪明许多,毕竟,能在尖子班里做垫底,已经能打败一大批竞争对手了。但这种聪明未被打磨,只是习惯于在已有的知识内打转,一旦涉及到陌生的知识点,既有的经验与能力便显得不够用了。

  姜乐没有把具体的解题步骤说给她,而是把涉及到的知识点简单讲了一遍。一开始她的表情还有些懵懂,等反应过来,便是恍然大悟。

  难题得以解决,女孩又笑眯眯地拍她的马屁,她支着头看着姜乐,眼睛亮晶晶的,“姜乐,你也太厉害了吧!”

  姜乐轻笑着在她脸上拍了拍,力度柔得比抚摸还轻。

  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趴在桌子上休息的人都不情不愿地直起了身。第二节是数学课,班主任刘映兰踩着高跟鞋准时走了进来,不着痕迹地在姜乐与田密密身上扫了一眼。

  一节课上得枯燥乏味,姜乐却罕见地没做什么闲事,她一手托着脸,偶尔漫不经心地听上两句,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室第一排那里瞟。

  周泽个子生得高,他虽然时刻挺直着脊背,却尽可能地贴墙坐着,以免挡到后面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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