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上满是锈迹,门铃是哑的。他只好曲起长指,在门上扣了几下。
“笃笃笃”地几声在楼道里回响,并没有人应门。周泽有耐心地等了一会,接着又敲了几声,门后依然无人应答。
他本就来得仓促,姜乐家里没有人,周泽心中反而生出了些侥幸的情绪。
正打算转身离开时,门却从里打开了,生锈的门轴抗议一般吱扭地响,一如门后人一脸的闷火与不耐烦。
姜乐一手扶着门,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老旧的短袖,衣摆遮在大腿中央,空荡荡的衣服衬得那双腿细而直,白晃晃地撞进周泽的眼底。
他有些猝不及防,罕见地红了耳根,连忙将目光移至一旁。
姜乐见到门口站着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显出两分怔愣,迷茫地眨了眨眼。
平时气焰嚣张的人,习惯了张牙舞爪,此刻因病显得虚弱,片刻呆滞的神情为她平添了许多不曾展露过的柔软可爱。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姜乐皱着眉问。
周泽已经整理好心绪,重新恢复了淡然的表情,面不改色地回道:
“我恰好长了嘴,可以问你的邻居们。”
姜乐微扶着门槛,腰背微微弓着,闻言微微抽动了嘴角,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讽刺,却又没力气摆出什么表情。
她眼睛微垂着瞥他,语气平平。
“班长,你应该知道吧。一个男的不请自来找到女生家里,多少是有点变^态嫌疑的。”
若是以她平时惯用的揶揄口吻,这话听起来还没那么刺人。只是在当下的瞬间,姜乐的语气因为身体不适而带着鼻音,沉而哑。周泽本就有些心虚,于是便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指控的意味儿。
从小的教养让他始终周到守礼,今天的举止却是莽撞且冒犯的。
他动了动手指,将那叠试卷微微抬起,声音比以往都要轻,“听说你病了,我只是来把课上的练习作业带给你。”
姜乐很明显不买账,她一手扶着腰,眼神从那叠厚厚的纸上滑过,看向周泽另一只手拎着的药盒,目光刻意地停留几秒,接着抬头望向他,眉头微挑,无声地发出质疑。
周泽面不改色,“来时路过药店,只是顺便。”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门的邻居阿姨拎着一袋子垃圾出门,抬头见周泽与姜乐在门口站着,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们,下楼时还频频回头看了几眼,警惕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嫌弃。
姜乐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换做平时,她遇上这样带有偏见的不友善目光,虽是懒得多做计较,但至少会回瞪几眼。
然而她今天大半天都在发烧,骨子里的冷痛感让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无声地痉挛,当下只是扶门站着,都觉得四肢痛到无力。
她连抬眼的劲儿都使不上,不欲再在门口与周泽斗嘴,于是便转身往屋里走,驮着腰背往床上一倒,软绵无力地对门口的人扔下一句,“你爱怎么扯就怎么扯吧。”
门开着,不算邀请他进去,却也没有赶他走。周泽站在门口踌躇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迈步走了进去。
房子很小,老旧的一室一厅,屋里的陈设一眼便看全了。他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克制着目光,刻意不去往姜乐的卧室看,以免再有什么无意间的唐突。
地面打扫得很干净,但屋里的杂物太多,显得繁乱且逼仄。北方天气干燥,但也许是因为此处背阳,客厅的白墙上染了一大片霉斑。
许是为了压制屋里那股潮湿的味道,茶几上扔着几个吸湿袋,旁边隔着几瓶花花绿绿的饮料,有的刚刚喝了一半,像是今天才拆封的。
周泽的眼神在堆满的茶几上停留片刻,不可控地皱起了眉心。
“你生病的事,告诉了田密密,却没有告诉我。”
姜乐的头埋在枕头里,周泽的声音又轻,她听得不真切,愣神反应了一会儿才回:
“为什么要告诉你?”
......
“你因为我淋雨,所以才受凉发烧。从逻辑链上来说,这件事由我造成,理应由我负责。”
即便姜乐这会儿难受得像坠在冰窟里,听见周泽这句话,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负责?班长,你说话一直是这种风格吗?还挺欠揍的...”
文邹邹地端着,礼貌温和却自以为是。
她并不知道,周泽这话之所以说得生硬,是因为他从未如此底气不足,只能想出一些蹩脚的理由来让自己的行为显得正当合理,不知他究竟是在说服姜乐,还是在说服自己。
不管怎么说,周泽这次来只是为了送药,目的达成便没有久留的道理,姜乐的话一出口,他心里本就不足的底气又矮了三分,连句告别都不打算说便要离开。
然而,卧室门开着,周泽一转身便看到了床上的背影,脚步也因此停了下来。
印象里,姜乐始终是一副懒散又骄傲的模样,她的个子比同龄的女生高许多,即便总是站没站相,却总有一种蓬勃向上的野劲儿。
眼前的人却蜷缩在狭窄的床上,一条单薄的毯子盖在腰间,她背对着卧室门,周泽只能看见她的头似乎抵在锁骨处,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乌黑微卷的长发散在脸前与身后,让人联想到触礁搁浅的人鱼。
卧室里的窗户很小,上头贴着老旧的磨砂贴纸,屋外的天光模糊地透进来,照在床上的人身上,形成一片雾蒙蒙的阴影。姜乐因为蜷缩的姿势,宽大的短袖箍在后背上,肩胛骨透过单薄的布料刺着周泽的眼,脆弱、疲惫、颓唐,像一只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蝴蝶,振翅欲飞,却无处可去。
周泽突然想起,下午快放学时,林秀芬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她今天煲了汤,问他还需要添什么菜。
而那个殷勤服务的人,是眼前这个女孩的母亲。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小时候的那年,他的父亲刚去世,母亲疲于应付公司的一切。那时候,他一个月也见不到周淑英几次,就连家长会都是家里的司机去参加的。而周泽生病时,在身边照顾他的,也是当时家里请的保姆。
因为准备离开时多看的这一眼,周泽的去意却彻底消散了,那些原本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有了些头绪,但他此刻不欲多想。
他轻声慢步地走到卧室门前,手在门上敲了敲,柔声对屋里的人说道:
“你今天有吃过饭吗?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第25章 理性与情感
姜乐脑袋里像是有个锤子一直在击打着她的太阳穴,昏沉无力,却也睡不着,一天里半梦半醒,难受,却没劲动弹。
听到周泽让她吃药,姜乐只是本能地觉得厌烦,把毯子往头上一蒙,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泽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接着便不再催促,转身往厨房里走去。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客厅旁一个开放的小空间,仅仅是冰箱和灶台便将空间占据得满满当当,灶台的柜子上落着一层灰尘,很明显没怎么用过。
他打开冰箱翻找,见里面只搁着一袋鸡蛋和一包吐司面包,剩下的便是一些饮料。而柜子里连平底锅也没有,只放着一只碗,一个盘子,一个不算大的电饭煲。
周泽微微蹙眉,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出了门。
姜乐在床上怄着,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只是以为周泽终于识趣地走了,倒也没太在意,仍然蒙着头与身上的不适沉默对抗。
迷蒙了许久,隐约听见屋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她这才把头上的毯子往下一拉t,把脸露了出来。
窗外的太阳已经半落,橙黄色的夕阳火烧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被磨砂纸过滤一层,照进屋里时光线便柔和了许多。
姜乐没有翻身,只是勉强地扭头往声源处看去。
周泽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的方向,低着头在锅里搅弄着什么。少年的身量高而挺拔,在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憋屈,但他的背始终挺得直,只有头微微低着,行动间偶尔露出半张雕刻完美的侧脸。
厨房里光线很暗,他没有开灯,整个人罩在昏暗中,模样显得格外认真且柔和。
姜乐盯着他看了两眼,一时有些恍惚,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过于自然,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算不上家的地方。
她默不作声地转回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听着客厅里刻意放轻的动静,姜乐非但不觉得吵,竟然还伴着这声音睡着了。
她好像睡得很沉,浑身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重,但那层入骨的冷意却伴着睡眠消退了不少。期间,周泽好像过来叫过她一次,姜乐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再醒来时,屋外已经彻底黑了,屋里的客厅里却留了一盏小灯,光亮微弱地照进卧室里,淡若无光。
她身上的不适感少了许多,终于肯起身下床。
走出卧室门,便看见周泽在沙发上坐着,长腿上搁着一份试卷,而他正认真地低头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