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韫刚想说不必这么紧张,却见一辆车呼地一声从周恪言身后掠过,卷起一阵沙尘——如果不是周恪言挡在她面前,恐怕她早已蒙了一头一脸的土。
车灯照亮他被吹得有些蓬茸散乱的碎发,南韫抿唇轻笑:“怎么每次约你出来,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上次约他吃饭,是去苍蝇馆子。
这次算是约会,却跑来荒郊野岭。
“我看你一路上似乎是在找路标,应该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我很荣幸,能和你一起来有你回忆的地方,更何况,”周恪言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若不带我来,我亲手做的柠檬红茶,岂不白费心思。”
她一路心烦意乱的,甚至没仔细尝他带来的红茶是什么味道。
居然是他自己做的。
这是一片绵延的松林,连接着河岸。一条小径隐于其间,丛生的茅草几乎将入口掩没。
周恪言拨开茅草,率先走入。南韫便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随他深入林间。
踏入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山与水几乎融为一体,风自与山平行的方向吹来,带动河水静静流淌。
两人并肩前行,双手插在口袋里,手肘不时轻轻相碰。但他们谁也没有想退一步的意思,任由手臂偶尔轻轻擦过彼此。
此处荒无人烟,南韫索性放开岁岁的牵引绳,让它在这里撒欢。
一撒开绳子,岁岁便迈着四条小短腿,飞快地绕着林子欢快地奔跑起来。
“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周恪言问。
南韫望向河对岸山脚下星点灯光,笑道:“我姑姑原来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小时候过年走亲戚,我偷溜出来才发现这儿。后来心情不好时,偶尔会来走走。”
周恪言若有所思:“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对这里很熟,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多啊。”
“人长这么大,总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南韫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但有时候,若有人拉一把,便没那么难熬了。”
周恪言也停下脚步,笑着面对她:“是啊,人生在世,总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时候。”
南韫抬眼与他对视。他没戴眼镜,眉尖的小痣在昏暗中淡得几乎不见,唯能辨出他眼中一片沉静。
“谢谢你,周恪言。”
“这么突然,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从你口中听到谢字,”他眸中似有微光一闪,轻笑,“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在感谢呢?”
她心中那汹涌的浪再次澎湃,冲得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如同清凌凌的夜河:“我上周去探望张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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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出息啦[星星眼]六千!
第39章
南韫原以为周恪言会惊诧,却不料他神色分毫未动,唇边笑意反而更深。空气静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去看了我母亲。”
她心头一跳,想起墓前那束未留名的粉色康乃馨。他怎么会如此笃定是她?
或许是读懂了她的眼神,周恪言唇角的笑意被风一吹,凉意浸了进来:“二十年了,除了你,没有人会去探望她。”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下来,像被风吹散的雾:“她最喜欢粉红色……谢谢你。”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投向远处的山,细碎的光点顺着夜风投进他眼中,轻轻摇曳。
南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默了良久,才轻声问:“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她吗?”
沉默如墨晕开,半晌,他才低低开口:“自我出生之后,便被爷爷带大,很少见她。只记得她去世之前已经形容枯槁,神志不清。记忆里只有那一次,她穿了一身淡粉长裙来见我,我们安安静静吃了顿饭,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她就穿着那身最喜欢的裙子,从三楼一跃而下。”
一阵猛烈的风陡然穿透了她的羽绒服,冷得她牙齿轻轻打颤。
他母亲竟然也是跳楼自杀。
“在别人眼里,她并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父母早逝,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被我爷爷安排嫁给了周向松,原以为能安稳一生,却不想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支离破碎的。她拢不住丈夫的心,也没有独自生存的勇气,只能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周恪言伸出手,抓了一缕茅草在手里,轻轻一捻,茅草便化作一段碎末,“直到她终于攒够了赴死的勇气,一头栽了下去。”
“也许那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什么是勇气?
选择死亡是勇x气吗?挣扎活着是勇气吗?
红颜薄命,英年早逝,的确值得惋惜,但似乎没有人能够评述她的死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题。
“你一定很自责吧。年年都去看她,反复回忆她最后一次和你吃饭的模样,还记得她喜欢的颜色。”
这个问题一出,周恪言罕见地沉默了。
须臾,他才松开手,任由那些已经成末的茅草从指间簌簌落下。
“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有时我会想,或许我早点出生,早点长大,是不是就能把她从那个牢笼里救出来……治好她的病,让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夜风轻悄,拂乱她鬓边的发丝,几乎迷了眼。
原来是因为愧疚,他才将母亲的病态刻进记忆深处,才能在多年后的冬天,一眼就认出她的病症。
“可你记得她,记得她的样子,她的喜好……也因为你记得她,所以我活了下来,”南韫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一簇一簇的火苗在其间闪烁。周恪言忍不住朝她走了一步,他们的衣角几乎交错在一起。
“是啊,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南韫的声音宛如瓢泼倾泻的落雨,飘飘忽忽,却磅礴深厚,无法停止,“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深谷,无论怎么喊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去。”
有人告诉她,高考之后就好了,她就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她不管怎么熬,每一天都像是过去了一辈子。
那道水泥天台,像极了阴阳之间的一道界限,一念之差,她就将化为尘土。
后来她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不可思议。天台的风那么冷,再回头看看,她再也没有一次想从那里跳下去。
“是你救了我,周恪言,是你救了那个时候的我。”她紧紧望着他,像要望进他灵魂深处。
南韫的这些话如同倒豆子般一股脑倾倒出来,也许是她迫切地想要抹去他眉间的褶皱,也许这些话她已经憋了太久,想把它说给那个人听。
在她梦里反复辗转的那个人。她终于找到了他,有机会亲口告诉他,她的感激,她的劫后余生,她漫长的此后的人生有了新的机会。
远处松涛如海,周恪言与她对视半晌,,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芦花飘散:“其实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甚至……”
“甚至什么?”
周恪言望着她,后半句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甚至……就算没有我,你那天也不会跳。”
“你那时候也这么说,”南韫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确定,忘了陈默了吗?我是真的病了,万一真跳了怎么办。”
陈默就是那时微博上跳楼离世的男生。
“你在天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脸都冻白了,真想跳,根本等不到我上来劝你,你只是委屈,害怕,却无处诉说……其实你对生的渴望,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多,”他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你也比你想象中,勇敢得多。”
他的眼神很奇特,南韫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
像是欣慰,又不全是。他眼底燃着一簇微火,随风轻摇——
那像是为她而点的光。
她忽然想抱抱他。
而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呼——
一阵带着冷柑香气的风撞进周恪言怀里。
温软的身体像一朵橘子味的云,深咖色大衣被她轻轻拱起一团,发丝擦过他下巴,痒痒的。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魂魄已经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僵硬的躯壳。
僵得南韫都以为自己抱的是一截木头,她正要退开,却被他长臂一揽,用力按回怀中。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南韫很早以前就已经领教过。可此刻整个人被他满满地圈在怀里,感受却截然不同。
像被深冬的珊瑚绒被拥得密不透风,他身上的佛手柑气息几乎将她浸透。软茸茸的发丝埋在她颈侧,仿佛两块积木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良久,他的声音才顺着风飘进耳畔:“所以你现在抱我,是为了我救过你,还是因为……你喜欢我?”
这下轮到南韫的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