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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雪[撬墙角]_雁下芦舟【完结】(29)

  如一记闷棍敲在心上。

  南韫猛地掐断了视频,世界骤然陷入死寂。

  她瘫坐在床沿边,一种熟悉的绝望从她心底最深处缓缓上浮。

  仿佛平静安详的湖底有一具陈年的尸体,某一天从湖底浮上湖面。她凑近了一瞧,发现那个人是十七岁的自己。

  她突然又想起那个冬天,那场大雪。

  上大学之后,她常常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天站上天台,想要结束一切?

  真的只是因为翁思淼的陷害,或是校园里沸沸扬扬的流言吗?

  她想,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因为她站在天台上,出奇地没有完全想起那些人对她的攻击。

  她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母亲夹杂着失望和愤怒的眼神。

  *

  母亲对她极为严厉。

  从初中开始,她就经常在凌晨的台灯下与星月同伴,以保持优秀的成绩。

  其实她有点偏科,化学成绩不好,只能用付出加倍努力追赶他人。

  高一那年,因与翁思淼交往过密,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母亲极为生气,她的刷题时间又被延长到凌晨一点。

  长期睡眠不足使她大脑一片混沌,成绩不升反降。

  母亲认为,这是她在阳奉阴违,于是更生气了。

  后来她作弊的丑闻以光速传遍整个学校。

  对着外界指指点点的目光,母亲大受打击,消瘦了很多。

  母亲是名老教师,要强了一辈子。

  面子对她而言,某种意义上比命还重要。

  她说,我以后还怎么见人,不如死了算了。

  在语言的大山面前,她渺小的宛如一粒沙。

  她只能选择忍受,或者逃避。

  或许是长久的睡眠不足击垮了她的神经,又或许她已经厌倦了母亲的逼迫和烦躁。

  不知不觉中,她变了。

  起初是连日的困倦,即使站在教室后面,依旧昏昏欲睡。

  后来逐渐心神分离,明明有人在对着她说话,看到嘴唇一张一合,可就是听不到在说什么。听着听着,她还会突然神游去做别的事。

  到最后,她连最基本的课程都听不懂了,每天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头,整个人仿佛被塞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只觉得,真无趣。

  一切都灰蒙蒙的,吃着饭眼泪就和进饭里被她一起没有滋味地咽了下去。

  一切都在褪色,连痛苦都变得麻木而遥远。

  直到那天,大雪覆盖了整个垣安。

  白茫茫亮堂堂,亮得刺眼。

  她像是被这刺白唤醒,眼里有了新的色彩。

  她终于有力气爬上了六层天台,站上了那片窄窄的,混着沙砾的混凝土天台。

  寒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用手撑住冰冷的水泥台边缘,粗糙的沙砾磨破了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在悬崖边缘,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冻僵了,几乎成了一座雪人。

  “很疼的。”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个男声,声音平静得如一泓泉。

  南韫起初以为自己幻听,便没有理会。

  可默了默,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下了大雪,你会埋在雪里,血洇出来,无声无息,没人知道。”

  他说的话太过诡异,南韫甚至以为是牛头马面在给她做临终关怀。

  她下半身已经失去知觉,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没人知道,那就太好了。”

  “是吗?”那声音带上一丝疑问,“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不会现在还在这里。”

  他是在质疑她的决心?

  还是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以跳楼相胁的胡闹玩笑?

  南韫愤怒起来,她垂眼向下看,却被风吹得不得不用指甲扣住台子边缘,石子儿滚落埋进雪里,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她落下去,也会这样吗?

  她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气,猛地扭头去看,风雪迷了眼,只模糊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她的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颤抖:“你是专门上来嘲讽我的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其实你并不想跳下去。”

  她骤然怔住。

  第24章

  她迟钝已久的大脑如同锈迹斑斑的齿轮,在反复卡壳之后,她机械地发问:“如果我不想跳下去,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你只是生病了。”

  灰色的空调外机掩住他的身形,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荒谬。

  她想反驳,张口却忘了词。

  “生病?”

  “就像感冒发烧,抑郁症也是一种病,对抗这种病是非常辛苦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沉沉的悲伤,奇异地与她某个频段似乎产生了共鸣。

  “去治病吧,治好了,去看看新的世界。至少,你的人生不应该终止在这栋老旧的教学楼里。”

  风雪寂静,也许是太久的寒冷吹走了她脑中萦绕已久的浓雾,也许是她的身体机制最后一次拯救了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块地方轰然塌陷下去,所有的心情如开闸泄洪般猛地击溃了她苦苦支撑的麻木。

  她将脸埋进掌心,痛哭失声。

  她好累,好难过。

  仿佛从未如此痛快地伤心过。

  寒风中,一句极轻的话,叹息般随风掠过耳畔。

  “雪很快就要停了。”

  她哭得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黑色背影,沉默地消失在楼梯口。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涌上天台,无数双手臂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拽回。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曹云秀早已等在办公室里。

  南韫面色苍白,神情枯槁,宛如一棵早已枯死的树。

  她不想抬头,更不想迎接母亲此刻的目光。

  预想中的训斥并未落下。她抬眼,母亲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

  好像是难过,好像是愤怒,又好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母亲最终一言未发,沉默地将她带去了医院的精神科。

  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器质性重度抑郁。

  后来她曾回到那个天台。隔着厚厚的水泥台向下眺望,六楼是那么高,高得她只有后退的冲动。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她是真x的病了。

  她无处安放的恐惧、难过、愤怒,只能生生强咽下去,直至再也不堪重负。

  那是在她不堪而无能的岁月里,唯一能想到摆脱痛苦的方式。

  “汪。”

  岁岁不知何时跳上了床,用湿润的鼻子蹭她冰凉的手臂。

  南韫回过神,才发现眼泪已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抱起温暖的、不断舔舐她眼泪的小狗,将脸深深埋进它带着阳光味道的绒毛里。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合上了一个喧嚣的世界。

  现在,是新的世界了。

  *

  十二月底,商场中央矗立着巨大的圣诞树,红绿格纹成为了街景的主角,漂亮的面孔拎着红色的盒子穿梭在雀跃的人流中。

  雪花纷扬,与满街的红色相映,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圣诞颂歌。

  南韫裹紧羽绒服,小跑几步推开门,门口风铃叮咚,暖风裹挟着茉莉花香迎面扑来。

  室内循环播放着《ChristmasList》,歌声低沉优雅。

  见她进来,前台的施璐站起身:“来这么早。”

  南韫拂去肩头雪沫,解下红色围巾挂在木制衣架上,笑着回应:“你不是要约crush去看电影吗?反正我没事,你先走吧。”

  施璐大喜过望,弹起来火速收拾东西:“天使!”

  “今天人多吗?”

  “过节呢,谁还来咨询呀。”

  施璐穿上外套夺门而出,临走还给她飞了个吻:“MerryChristmas!”

  南韫笑了笑,换上灰色工服在前台坐下,打开排班表。

  她之前一直在泽君姐的私人事务所里做助理兼职,后来去南亭做项目中断了线下值班,线上主要做些联系客户和安排时间的工作。

  从南亭离职后有一段时间的空窗期,她便回到事务所值班,一周三次。

  心理咨询是最重视客户个人隐私的行业,因此他们的排班表不必探知用户姓名,一般用化名或微信名称代替。

  排班表显示今晚只有一位访客。

  南韫拖动鼠标,仔细浏览访客信息。

  客户姓周,微信名称是一个短横。

  她依稀回忆起这是她曾联络过的客户,后来没了下文,以为是换了事务所,没想到只是她未再经手。

  想起那个曾被取消的赞,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预约时间是八点半,等待时间十分漫长。

  温暖安逸的环境里,歌声低沉悠扬,茉莉香与暖风令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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