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长公主提前好几日秘密抵达阳城,别人不知,负责安置殿下一行人的他还不知晓吗?
在殿下面前打了败仗,这同直接说将领无能有何区别?
即使林将军此前的战绩可靠,副官仍要担忧战术是否可行。
虽早有准备,但草原的总攻出乎意料来得迅猛,站在城墙上,可见远处一片黑影压来,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阳城全城戒备,拉卡尔请命,自愿成为先遣队抵御鲜卑进攻。
待鲜卑兵临城下,阳城前列队反击,鲜卑骑兵没有半分滞意,碾着将士们身躯而去,战争一触即发。
憋了多日的气终于有了气撒,大安将士用力挥着手中的武器,斩下一个又一个头颅。
鲜卑骑兵不甘示弱,借着精湛的骑术在战场上来去自如。
拉卡尔如同恶狼,一路盯着指挥的鲜卑贵族,他认出来了,那贵族正是大王子的手下,那个叫他把阿姊交给大王子的人!
怒火在心胸燃烧,好在他的阿姊已经醒来,为了阿姊,他不能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夺下贵族的头颅。
身旁的同袍见他状态不对,叫唤一声,拉卡尔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厮杀到第二日黎明之际,焦灼的战局僵持不下,双方息鼓偃旗。
鲜卑撤退,快至营帐之际,藏了一夜的奇兵突袭,侧翼进攻,在鲜卑松懈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杀的林泉!竟敢在此设下圈套!”
依恩的怒斥淹没在马蹄的奔腾声中,在头颅落地的一瞬,他最后见到的是双狠厉的含情眼。
……是大安的,长公主!
他们都被林泉骗了!
真正要他性命的,不是林泉,而是长公主。
林泉,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死不瞑目的依恩直直倒地,大安将士高举他的头颅高呼:“依恩已死!依恩已死——”
受惊的马儿奔逃,没了气性的鲜卑骑兵渐渐败下阵来,直到红日高悬,周朝云领着成群的鲜卑败军回城。
夜里,阳城军中一阵整顿,整整两日的激烈厮杀,将士们早累作一团,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很快在熟悉的环境中昏睡过去。
就连同袍的哀嚎声,也未能唤醒他们,反而借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睡得更加安稳了。
“痛、痛、痛——小木大夫轻些!”
膝盖处剜了大块肉的士兵被摁在塌上,小木撒下一碗烈酒,士兵只觉伤口烧着疼,痒得难耐。
“刮下肉都不疼的人,怎么怕烈酒浇伤?给我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小木掏出银光发亮的利刃,一点点切去半掉不掉的烂肉,再取出洗净晒干的裹帘,将伤口死死包裹:“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忍着。”
自从进了军营,小木医治伤口的手艺娴熟的同时,嘴上的功夫飞速增进,见哪个不满意的,都得刺上两句。
这群皮实的家伙,不骂几句,是真的把医嘱当耳旁风,叫好生养着,x不出三日,他总能逮住下床乱跑的伤者。
真是气煞他也!
士兵咬牙强忍,不忘再叫一句:“谁料这新酒入肚烈,不入肚更烈啊——”
“再叫就叫你以后吃不到酒了。”
他要下一个禁止军中将士饮酒的医嘱!
周围伤得轻些的同袍幸灾乐祸,小木一个个指过去:“你们谁也别想逃。”
帐中的将士连忙劝他歇了气,隔壁帐里的小石送来了干净的器具:“小木莫生气,他们不听我们的话也无事,大不了和林将军说声,让林将军治他们,林将军的话,他们总不能不听。”
“小石大夫,您口下留情啊——”
军医乐得见他们还跳脱的模样,也是此次伤亡并不算惨重,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营地里的气氛欢悦许多。
依恩的头颅挂在营地最显眼处,月色皎洁,高杆上的头颅目眦尽裂,余留着生前最后一丝懊悔、愤怒与恐惧。
曾经高高在上,对他们动辄打骂的贵族老爷,如今死了就是死了,再高的权力,也比不过长刀划破咽喉,身首分离。
依恩是,大王子是,可汗……也是。
“阿弟,回帐吧,外面风寒。”
呼啸北风传来断续的轻唤,点醒了出神的拉卡尔。
他停下擦拭长刀的动作,转过身,望见披着被衾出帐的阿姊,北风拂乱她的发,拉卡尔收起长刀,连忙跑去,将她送回帐内。
“阿姊,这句话也该对你自己说才是。”
将帐,不同于营地难得的轻松氛围,周朝云身穿利于行动的常服,坐于上首,面色凝重盯着台下之人。
鲜卑的军师……
一个贪生怕死,用讯息换取存活的投机者。
“可汗将命大王子在依恩启程半月后,带大军支援……”
军师被送出帐,林泉与副官对视,副官担忧道:“半月不正是……”
“此时此刻。”崔殊停了摇扇,睁开微眯的眼,神色沉重看向长公主,“也许眼下,大王子已抵达阳城。”
周朝云手指轻敲扶手,问林泉道:“他们练得如何?”
林泉拱手回话:“有一战之力。”
副官不明两人的交谈,偏生帐内其他人看着深以为然,好似除了他,都知晓殿下与将军话里的意思。
莫非……将军真有什么秘密武器不成?
阳城外,因周朝云突袭而乱成一片的鲜卑驻地,又来了一批意外来客。
为首穿着华丽的人停了马,命人先行修复残破萧条的毡帐。
“大王子,以此帐为饵,诱阳城军深入探查,届时,我们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大王子侧眼望来,扫视片刻,方认可道:“没想到你这人还挺聪明,阿父叫你来可真是没错。”
“那也是大王子深得可汗心,可汗信任大王子才把如此重任交给您。”
虽然曾怀疑军师是阿父的眼线,为此他还恼怒了一番,但此人说话实在好听,他倒是可以多留此人几日。
新上任的军师哄走了大王子,回去后抹了不存在的汗。
天老爷的,他,堂堂丐帮胡大画,居然有一日做到了鲜卑可汗得力军师的地步!
回去后他要和弟兄们多炫耀几句!
霍少侠真是料事如神,这大王子就是个爱听好话的虚荣人!
第62章
扬州,城南作铺。
商雨霁找了扬州城中好些工匠,最终定下杨柏推荐的城南耿执。
他经营着一间看来时间久远的作铺,店铺朴素,瞧来与其他作坊无差,若不是杨家帮在扬州经营多年,杨柏也不会知晓,耿老木匠似与墨家有干系。
工匠是定下了,接着商雨霁去作铺下单子。
商雨霁把需求同耿执说明,待他备好胶泥的料子,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需选质量上乘的黏土,晒干,碾碎,去杂,加清水置于缸中,搅拌成泥浆,再让其自然沉淀。”
耿执坐在藤椅上,执笔记着话中的要点。
“撇去浊水,待泥料水少,可将上部泥料挖出备用。”
“随后晒干泥料……”商雨霁望了还未吐芽的枝丫,“一是阳光曝晒,但今仍天寒,日光不胜,就用第二个法子,把泥料放入布袋,让水从布袋渗出。”
“这是第一阶段,再之后等泥料好了,要用棒槌反复捶打泥料,将其捶熟,制成相同大小的泥胚,置阴凉地……”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耿执提笔的手顿住,停了片刻,见她实在不愿再提,抬首,悄然放下手中的笔。
他大概猜得出后面还有步骤,如今她说的,不过是他能知晓的部分,剩下的内容,该是得换另一种方式才能晓得。
商雨霁弯了眉眼:“不知耿老可愿接下活计?”
“商姑娘言笑了,耿某就是靠手上功夫吃饭,价钱到位,耿某自是应下。”
“虽说如此,我还是事先说清,这个活计一旦接下,之后劳烦耿老莫要同他人声张。
为确保,需请你入府中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事情结束,亦或是,府上派人来,与你共度一段时日。”
两个选择,无疑都是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以免从他处漏了口风。
若是要使用活字硬刷术,其实以铜活字为最佳,不用担心凹陷不齐或是用的时间久了,笔画出现磨损,字迹笔画不清。
但铜铁对技艺的要求过高,其中的投入不是一笔小数。眼下阳城开战,用铜铁给将士们制作武器都不足,因而铜活字率先被放弃。
再然后是木活字与泥活字,木活字制作较泥活字方便些,成本也更低,但有一局限,便是耐用性较泥活字差。
胶泥脆,但持久,木耐性差,但便宜,两者间不需较谁更好,而是选择谁更合适。
便宜的木活字多是民间百姓首选,但商雨霁想做的,是要印刷出品目与数量繁多的书册。
铜活字暂时做不了,泥活字就成了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