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双眼睛,苏丽珍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表面上装作视若无睹、十分冷漠的样子,其实内心很是惶恐,上辈子不堪的种种总让她惧怕见到这个人。
等发现自己过激的反应意外引起了对方的关注,她开始痛定思痛,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不安,尽量把对方当作普通人对待。
后来她的生活越来越忙碌,家人、事业、学业、朋友占据了她更多的心神,加上因为苏爷爷而多起来的与他的相处时间,让她渐渐意识到对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甚至帮过她和她的家人许多次。
她对他,也从最初抱有警惕,到平常以待,再到对他一直默默帮助的由衷感激。
直到有一天,她从他看着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发现了他喜欢她。
她知道她和他不可能,她上辈子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配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
更何况对象还是他。
他那么优秀,又是沈哲的小叔,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了解了发生在上辈子的那些事,他还会愿意接受她这样的人吗?
所以她只能一次次拒绝对方,她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真正出色、而不是像她这样“前科累累”的人。
虽然中途她也曾短暂动摇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决定。
只是她没想到会听到今天这一番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她的心底,聚拢在她那间终年不见光的“心牢”周围,试图努力要撼动它。
这样真挚温柔却又充满了温暖和力量的表白,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会不感动呢?
可她终究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漆黑遥远的天际。
夜色深沉,来自人类文明的璀璨灯光也驱不走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道:“谢谢你,沈大哥,我必须承认,至少刚刚那一刻,我确实生出了强烈的、想要依靠你的心情。但是……”
沈瑞默默听着,当听到这一句“但是”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但是我心里清楚,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这么用心相待,你真的值得更好的人。”
“就这样吧,沈大哥,这辈子能好好认识你,听到你刚刚那番话,我现在的人生其实已经圆满了。”
苏丽珍没有时间缅怀这段让她确实动了心,但又注定要无疾而终的感情,因为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来袭,打得她毫无招架能力。
跟沈瑞说完话不到二十分钟,她又一次见到了今晚本不该出现的人——风尘仆仆、两眼通红的苏振东。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知不知道东叔有多担心你!”
原来苏振东和王树到了连市后不久,就发现了代理商的古怪,他们一开始以为他是起了歪心思,就想先一边耐着性子陪对方周旋、一边暗暗调查,想搞清楚这人到底在弄什么鬼。
结果耽误了快两天时间,他们没查出任何问题,苏振东没了耐心,干脆把代理商按住,一顿吓唬威胁,对方遭不住,这才说了实话。
想不到这人竟是受了苏丽珍所托,故意把他绊在连市的!
苏振东觉得不对劲,他这几年在凤城也认识了不少人,几通电话打回去,果然就打听出了苏丽珍回凤城的事。
他当时又急、又气、又害怕,五点多钟的时候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他再等不下去,干脆在当地雇了车连夜回返。
这一路也不顺利,先是路途遥远,车主坐地起价,苏振东不差钱也就应下了。谁知半道上车子又出了问题,反正一番折腾下来,他们到凤城的时候都快到凌晨了。
苏丽珍看到这t样的苏振东,心里十分愧疚,只能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还不等她安抚好苏振东,师兄丁大勇也开车从安州急赶了回来,两人对着苏丽珍一通严肃批评,把她训得头都不敢抬。
在确定郭赖子已经被抓,这场危机彻底过去后,苏振东和丁大勇连沈瑞都顾不上,就一起把苏丽珍“押”到首都,把实情告诉了苏家其他人。
这一下简直是石破天惊!
苏卫华夫妻对朱广才记得清楚,但对郭赖子却只是影影绰绰有个印象。如今一晃儿六、七年过去,也早不记得这人了。
火锅店里忙,他们也没时间看报纸,况且大家都讨论这事,他们跟着听一耳朵、说两嘴就是了,并没像苏丽珍那样特地去报纸上翻找消息。
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个参与灭门案的凶犯郭文忠,居然就是当年跟朱广才一起入狱的郭赖子。后者还为此深恨自家,逼得自家闺女不惜以自身为饵,只为能帮警方尽快把人抓住,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也太过吓人,苏卫华当时心脏病就犯了,幸亏家里一直有沈瑞二嫂给配的药丸,好歹当时把这口气缓过来了。
苏丽珍吓坏了,哭得不行,让原本准备骂她一顿的李翠英又舍不得了。
后来是沈老爷子听着信儿亲自上门,又把沈瑞二嫂的老师介绍过来,给苏卫华开方调理了一段时间,人才好了起来。
可苏卫华自从好了以后也不肯跟苏丽珍说话,苏丽珍为此着急上火又不敢为自己辩解,几天时间人就瘦了一圈。
这让苏厚德和孟知祥十分心疼,两个老爷子先把苏振东臭骂了一顿,怪他急脾气,有啥事不知道缓着来,这么冷不丁一下子,谁能受得了。
骂完了人,事情还得解决,两人一商量,又请出了这次帮了大忙的沈老爷子过来。
沈老爷子在苏卫华这里格外有面子,果然老人家劝了一阵儿,搭了个台阶,父女俩这才重归于好。
五月的首都是月季花盛放的季节,街头巷尾景色鲜妍,芳香四溢。
苏丽珍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春风把一缕花香从敞开的窗子悄悄送了进来,苏丽珍嗅到了,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明天就是出国的日子,其实她的东西早就准备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可能离别在即,心里诸多不舍,所以总想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把随身携带的证件和行李又整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正准备把行李箱合上时,目光触及衣物下漏出的红色封皮一角,不由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那本红色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苏爷爷亲手写下的《料经》。
这几年,苏爷爷心境开阔,于厨艺一道又添了许多灵感,所以这两年在旧版基础上陆续删改、增添了不少内容。
苏丽珍出国之际,跟苏爷爷提出想要这本他亲自撰写的新《料经》,放在身边。
翻开日记本,现在的新《料经》内容跟她记忆里的已经有明显不同,但那一笔只勉强称得上工整的字迹却从没有变过。
她只是看着这上面的一个个字,内心就仍像前世一样充实、平静。
珍惜地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原位,关好行李箱,她重新坐到了书桌前,取出纸笔,准备写一封信。
一个多月前,她爸身体康复,准备回凤城的前一天,她妈曾经跟她说过一番话。
“珍珍,我和你爸一直觉得,这些年其实你心里并不快乐。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事,让你一直束缚着你自己。你不快乐,甚至都不在乎你自己。”
“你爸这次生这么大气,不是因为你瞒着我们,而是因为他气你不把自己当回事。”
“闺女,咱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和你爸说呢?我们不是非逼着你跟我们坦白什么,只是作为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我们不忍心你总是这样自苦。”
“如果你不幸福,我和你爸也没有幸福可言。”
这番话一直在她心里盘桓许久,直到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把前世种种都以一个女孩“梦境”的形式讲述给他们。
她在信里说,有一个女孩在十六岁那年,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这个“梦”里,女孩做了很多错事,深深伤害了爱她的父母。
从这个“梦”中醒来后,女孩就一度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更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
女孩厌恶痛恨自己,想弥补她在“梦”里犯的错,想好好的赎罪……但她也害怕父母亲人有一天会做同样的“梦”,进而知道“梦”里的她是多么不堪,然后再次恨上她。
最后,她在信的结尾,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那个女孩和她的“梦”都是真实的,而你们是女孩的父母,你们会有原谅她的那一天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一直横在她心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一道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