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就查过他了,这孙子在特区那服装厂看着像模像样,其实毛病一大堆。他仗着是归国华侨和投资商的身份,拿根鸡毛当令箭,压根不把底下人当回事,该有的流程手续能省就省,能漏就漏。”
“就说他那厂子里的工人,招工的时候说是实行西方八小时工作制,一天三班倒。其实经常是两个班,工人一天要干12小时,工资却一点没变。”
“工人们大多不识字,进厂前又被哄着签了合同,不干也得干。”
“还有他那个皮具厂,车间生产线上会接触到有毒物质,这孙子啥防护用品也不给发。工人想申请戴副口罩和手套,还得从自己工资里扣。多损啊,真特么资本家的狼崽子,心黑着呢!”
“我们找人潜入到他两个生产车间,给他拍了不少照片,然后瑞哥就安排人给他捅到了报纸上,一天报道个一条、两条的。我们手上的东西才放出去一半,这孙子的名声就臭得不行,相关部门查了他好多不合格的地方,让他停产整顿不说,还罚了一笔钱。”
“这还不算啥,主要是当地政府觉得他给投资商们带了个不好的头,现在对他很不满,原本答应批给他的那块地皮也变了卦。这孙子为了这块地皮之前就没少折腾,这回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想就痛快!”
周明义一口气说完,屋里立即响起苏爷爷和她爸的叫好声。
然后是沈瑞略显低沉的声音:“李明翰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全部要求,当场给东哥赔了罪,又把曾给他办事的助手送走。我在边防保卫局确认过,人确实已经离境了。”
“之后,他和杜晓兰随我们一起回首都,在日报上发表了致歉声明。见报第二天,东哥就跟杜晓兰办理了离婚手续。”
沈瑞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她就听见苏爷爷长叹了一声,对沈瑞说道:“小瑞、小义,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振东做的这一切。”
周明义赶忙推辞。
沈瑞也说:“德叔,你我两家的关系,您实在不必这么客气。”
顿了顿,他又解释了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其实李明翰做的这些事,杜晓兰事先并不知情,她也是直到我们找上门才得知真相。”
“她当时很生气。李明翰能这么快服软,应该也有她一部分原因。”
苏丽珍这边耳朵里听着,手上晒果干的动作却半点没耽误。
原来杜晓兰不知情,这个情况倒在她意料之外。
不过想想也算情理当中。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依然改变不了这个女人抛夫弃女的事实。
伤害就是伤害,捅一刀就比捅两刀的更高尚吗?
屋里又响起周明义读报纸的声音:“本人李明翰郑重声明,因之前的不当行为致使苏振东同志名誉受损,特此公开致歉。”
苏丽珍就听见孟姑爷爷直接冷哼一声:“他倒是会避重就轻,这时候知道遮掩了,当初做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点脸!”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她才听苏爷爷闷闷道:“是振东要求的吧?”
沈瑞答道:“东哥是想与杜晓兰好聚好散,算是全了这段夫妻情谊。”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我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外头苏丽珍摆弄果干的手不禁微微一顿。
可惜了振东叔对杜晓兰的这一片真心。
哪怕是到了现在,对于从不珍惜他的杜晓兰,他依然想着放手后给对方留有余地。
恐怕这个杜晓兰自己都不知道她真正错过了什么。
她不禁又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人果然只有亲身经历一回,才会明白有些东西的宝贵。
不懂得珍惜的人再怎么落魄也是理所应当,说白了,都是活该。
正自出神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晒这么多山楂,这么喜欢酸的?”
苏丽珍回神,转过头,却是沈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指尖那一片片的红皮山楂。
她从沈瑞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戏谑,抿了抿唇,莫名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过于亲昵。
嗯,亲昵?
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苏丽珍心底蓦然生出古怪的情绪,直觉是自己分神太久,神经错乱,赶忙收摄心神,随口解释道:“苏爷爷告诉我的。晒干了做茶,更易储存。”
沈瑞低低一笑:“是不是只有德叔说的话,你才会认真听?”
“嗯?”这话有些奇怪,苏丽珍忍t不住抬头看他。
沈瑞却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突然对她说道:“这次李明翰能这么快服软,答应我们的要求,其实时机是关键。”
“改开是必然的趋势,特区只是一个开始,而我们国家尚且有一大片亟待开发的市场。李家是纯粹的生意人,自然眼光放得远。”
苏丽珍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但是这个话题明显让她更在意,思路也忍不住随着对方走。
听完沈瑞的话,她不由点了点头。
确实,企业手续有缺漏,可以补上;管理不合规,声明改正就是。
罚款也不值得一提。
相比之下,可能那块地皮的损失是最严重的,但这一切和当局的态度相比,又都不算什么了。
如果事情闹太过,造成影响太坏,李家势必会引起当局的反感,这才是决定他们今后所处位置和脚下之路能走多远的关键。
作为能在改开后第一批进入特区“吃螃蟹”的人,他们的眼光肯定不会只局限在一个地方,正如沈瑞所说,他们图谋的是国家更广大的市场。
所以现在这个时机就非常重要,沈瑞这次也是赶上对方力图树立良好风评,打造优越形象的关键阶段,一招蛇打七寸,这才一步到位。
沈瑞见她听懂了,便继续道:“李家当年虽阖族迁往海外,但他们的根基一直在首都。这些年,他们的事业主要集中在米国。自从内地开放后,李家就迅速分了家,除了一小部分坚持留在米国,大约三分之二的李家人选择回来。”
听他这么一说,苏丽珍立刻就明白了。
首都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不是什么人都站得住脚的,李家昔年肯定非比寻常。有那么多李家人愿意在刚刚开放、很多政策还不稳定的时候回来也说明了这一点。
当年他们是情势所迫,如今回归,自然希望能重拾旧时关系,尽快恢复从前的地位。
所以对上来出头的沈家,李家自然要避其锋芒。
“其实还有一件事,在我们回到首都的当天晚上,李家就托人找上了我家。我父亲在科研机构工作,找他的是一个多年的老同事,据说是年轻时受到过李家长辈的恩惠,所以才过来求情。”
“李家的姿态放得很低,他们希望我们能网开一面。那份致歉声明可以发,只措辞方面想尽量委婉一些,多少给李家人留一点脸面。”
苏丽珍知道,这个“我们”显然说的不是当事人苏振东,而是专指沈家。
沈瑞看着苏丽珍,眼神十分专注:“我答应了。所以其实在东哥想要给杜晓兰留余地的时候,我已经先想好了这个结果。这件事只有我和父亲知道,我爷爷和小义他们也都不知情。”
苏丽珍不由一怔。
原来他之前在屋里说的那句“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并不只是替振东叔说话,这也是他的态度。
不容她细想,沈瑞又兀自说道:“当年李家的当家人人品端方,李家家风尚可。便是李明翰昔年的名声也不错。只如今,有人告诉我他变化很大,行事方面似乎更加激进,手段也称得上狠辣。”
苏丽珍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担心如果下手太重,李明翰恼羞成怒,会动别的歪脑筋。
虽说沈家有能力护住苏爷爷父子,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况且这世上折腾人的法子有的是,如果李明翰经常搞些小动作,不足以伤筋动骨,却能叫人背地里有苦说不出,这种事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候以苏爷爷和振东叔的性格,也不愿三天两头来打扰沈家。
所以,其实现在这个结果就如他所说,确实是目前对振东叔来说最好的结果。
尽管它是沈瑞的想法,可不管是身为苦主、却惦记着成全前妻的苏振东,还是急于求和的李家,也都觉得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不得不说,想通这些的苏丽珍不免再次对眼前这个城府、手段皆高的人生出几分敬畏。
当他的对手一定是件很辛苦的事。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沈瑞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目露疑惑,不由主动替她开口:“怎么,苏小姐是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