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95)

  宋妍回神,心里犹自忐忑,可终究没能忍住,又朝那人递目过去。

  他瘦了。

  尽管笑着,面容也肉眼可见地带着疲惫,甚至有些许憔悴。

  他与卫琛敬完了酒,潇然落座于卫琛身旁。

  心里泛起酸苦,层层叠叠泛开,丝丝缕缕浸皮入骨。

  宋妍犹自怔怔看着,那头,卫琛朝她瞥来一眼。

  他依旧笑着,却凉凉的。

  宋妍抿唇,垂首。

  一盏饮毕,不知谁人提说:“却才这令儿,还接着行,还是新起一个?”

  卫琛淡淡发话:“接着行。”

  片刻,掷骰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酒桌上推杯换盏又热闹起来。

  却又是一个“二”点。

  掷骰子的那精瘦男子,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

  “这可难为老七了,他肚子里可无甚墨水的。”陈昊在旁笑谑:“不若爽快些,直喝这一海杯罢!来来来——”

  说罢,便要替其斟酒。

  “谁说小爷我说不上的?”樊得胜一把按住陈昊的手,笑嘻嘻道:“且听好了......”

  “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

  坐樊老七旁的王度笑道:“莫不是你胡诌的?谁作过这句诗?”

  樊得胜笑驳:“谁说这是诗,刚刚令官儿说的可是‘不拘诗词歌赋’,我这是歌儿呢。”

  “又在混赖!”

  “不信?不信我唱与你们听!”

  言毕,樊得胜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拣了一支箸子在手上,轻敲瓷碗,果真唱将起来:

  “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身穿着一领绿罗袄,小脚儿裹得尖尖俏。解开香罗带,剥得赤条条。插上一根梢儿也,把奴浑身上下来咬~”

  樊得胜本是一把糙嗓儿,唱至最后几句时,却刻意夹细了嗓音,说不出的滑稽可笑,桌上好几个男女都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宋妍却半点儿也笑不起来。

  过了李莺莺,又轮着了她。

  宋妍如坐针毡。

  这场酒戏,于她而言,万分折磨。

  宋妍将骰子随手扔下。

  一个五点。

  一个又一个解令儿的诗句,从她脑子里自发涌将出来。

  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她双t拳紧握,死抿着唇,不语。

  她这副模样,在桌上旁人看来,实在是傲得没边儿了。

  便是接不上这令儿,也得陪句好话,把罚酒喝了才是。

  谁承想,卫侯爷是一点儿也不恼,反和声道:“内人胆子小,怕生,诸位见谅则个。”

  在场的人,谁敢说个不是呢?都笑着打圆场,递台阶儿。

  卫侯言毕,依旧闲倚在玫瑰椅里,如玉指节不轻不重敲着桌面,似笑非笑凝着坐得笔直端正的小女娘,候着。

  戴着素纱幂蓠的女娘,却不动如山。

  微妙的沉寂,随之蔓延开来。

  看这光景,风月场里的老手陈昊,咂摸出一二分味儿来。

  两人正闹着别扭呢。

  他何曾见过卫琛这般被个女子冷遇过?

  太稀奇了。

  这戏可比阳平会馆里的昆曲儿好看多了。

  其他人心里虽有些怵卫侯的威势,既怕这女娘真恼了他,他们也跟着殃及池鱼。

  可也忍不住伸长脖子觑着后文。

  独独除了秦如松。

  他无心于此间风月。

  若不是陈昊极力相邀,他亦不会抽身过来。

  他现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时时刻刻,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她。

  反反复复回忆二人过往,仔仔细细搜寻他所遗漏忽视的端倪。

  越想,她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

  真相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可终究蒙了一层雾,教他窥不透。

  他该在她消失之前,便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可他没有。

  与日俱增的懊悔与愧疚,攀叠在秦如松心里,直教他难以承受......

  秦如松一言不发地孤坐在一隅,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对桌上的暗潮涌动,愈发无知无觉。

  宋妍终究没拗过那人。

  她端起面前的鎏金八瓣大海杯,侧身,递将过去。

  男人生得冷峻,周身气质寒梅映雪,就着佳人皓腕酌饮,无端端生出二分旖旎绮色来。

  饶是桌上的姐儿们见过诸般男人,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心荡神驰。

  “二哥与嫂嫂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呐!”

  陈昊见缝插针,语气里的羡慕掐得跟真的似的。

  卫琛看她闷声闷气将杯子置在桌上,都能想象出幂蓠下那张秀气容颜上,此时眉是如何颦着,眸是几分冷着,唇是怎般抿着。

  他闷声低笑几声,霎时冷霜化作春濛细雨:“我与你嫂嫂的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此话一落,又是连连贺喜,又是起哄撮合,也有教喝交杯酒的。

  这都是烟花地里常见的取乐之道。

  宋妍闻之,羞怒染红了双颊,转眸恨恨盯着卫琛。

  卫琛一眼便看出她恼得有些厉害了,轻笑一声,抬手,摩挲着她气咻咻的颊:“交杯酒自是要喝的。”

  宋妍直想一口咬上男人的手,恨不能将他的肉咬下一块来。

  不料,又闻他道:“不过不在今夜。”

  宋妍僵住,只觉荒诞可笑。

  原本起哄的几个男人,亦都愣在当场,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话是......要明媒正娶这小女娘的意思??

  各人虽心惊不已,可仔细一想,也无甚行不得的。

  毕竟这可是卫琛。

  如今,说他在这大宣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若真心想娶一个女人,有什么难的?

  不过......若果真是倾心求娶,今夜将这女娘带来这等风月场里,又是为的哪般?

  这一疑问无暇开解,秦如松那头却传来一声娇滴滴轻呼。

  宋妍看去时,便见一衣着鲜丽的婢子,一壁口中与秦如松告罪,一壁伏在他脚边,执着手中一方桃红绫汗巾,与他擦拭袍角酒渍。

  那女子身形曼妙有致,声若鹂鸟,一张桃花面含羞带笑,甚是惹人怜惜。

  宋妍不由自主,捏紧了拳。

  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情,蓦地从她的心底升起,如一条条丑陋的刺蔓,猛烈生长缠绕,短暂的,笼敝住了她的理智。

  她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感情,她只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子,离秦如松如此近。

  而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的,在旁边看着。

  却见秦如松推开了椅子,长身直立,虽面色如常,可声里到底透了一两分不悦:“无妨,你退下罢。”

  说犹未了,一个岁岁平安荷包,从他腰间松落下来。

  秦如松原本静如止水的面容,霎时起了些微波澜,匆匆俯身,将荷包拾起来。

  怎料他身旁的陈昊是个乖觉的,绕过秦如松的肩,一把便将那荷包抢至自个儿手里去。

  “我说秦四哥怎看不见眼前有个美娇娘呢,原是是这心早有所属哇!”

  陈昊一面躲着秦如松来夺的手,一面嘴里嘻嘻哈哈:“我倒要看看,这佳人送的甚么东西,让四哥这般宝贝。”

  宋妍却滞了身形。

  她并未送过秦如松任何信物。

  “莫要胡闹。”

  秦如松见陈昊防他防得紧,也不夺了,抱臂皱眉,轻斥。

  陈昊却早已将囊内之物抖落在手心里。

  “嗐,这劳什子有甚可宝贝的?”

  众人闻言,愈发好奇,皆打眼细细看去。

  却见陈昊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块碎金子。

  “秦四爷,您何时变得如此小气了?一块碎金罢了,顺手赏给这小婢子,不是正好?”有人笑着打趣。

  哪知此话一落,原本尚还和气的秦四爷,冷了眉眼,亦冷了声口:“陈三,还我。”

  陈昊一下就收了顽笑之意,心忖自己怕是触到对方逆鳞了,忙将碎金与荷包都递与秦如松,尔后又连连与他陪好话。

  秦如松却再无留恋之意,与卫琛作别,“晦之,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头也未回,潇潇离去。

  整场酒会,他不曾多看宋妍一眼。

  宋妍只觉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哽在心口,难受极了。

  忽然,宋妍觉得脊背发凉。终有所感,她迟钝地朝卫琛瞥了一眼。

  他那一张俊容上,已然收了笑意,眸底蕴着隐而深的怒,挟着宋妍看不懂的一道霾黯,攫住她。

  宋妍是怕的,但更多是气恨。

  今日若不是他一手安排,怎会让秦如松与她相遇?

  他这般安排又有甚么意思?

  无端端地往她心口滚刀子,不过是想让她难堪,而他稳坐高台,欣赏着她与秦如松对面不相识的凄凉光景。

  宋妍心里对他的恨,又深了。

  她拧过头,无视卫琛似是警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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