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89)

  悲伤如一道汹涌洪流,自心底漫漫溢溢袭浸入她的四肢百骸,连呼吸好似都是痛的。

  笑声里不知不觉掺了哀啼,一时间宋妍也分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眼里留下的泪,是大笑出来的,还是大哭出来的了。

  “不要孩子......”

  “我不要生孩子!”

  “我不要给你生孩子!”

  脑子里怒哀交加,理智也无了,惧怕也消了,只想将憋在心里的话,通通都嘶吼出来。

  卫琛眸子里已是一片稠墨,却依旧以手为她拭着泪,躬身,与她额轻抵额,直直看入她通红的瞳子里:

  “不想与我生,那你想和谁生?你那心心念念的四爷?”他缓缓直身,面容平静地俯视着她,徐徐缓缓与她说着寒冬冷刃般的话:

  “你如今,莫不是还抱着能和他白首偕老,儿孙满堂的妄想?我劝你清醒些,不要发梦。”

  宋妍立时顿住了泣声。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说。

  直至今日今时。

  她一下拍开他抚在她眼角的手,眸中含着锐利锋芒,直刺向他:

  “我清醒得很,依我看,倒是卫侯您,脑子发昏,当局者迷。”

  宋妍每说一句,男人的面色便黑沉一分,气息便乱促些许:

  “你为何执意要我生下你的孩子?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能被一个孩子给捆住了手脚?一辈子就死心塌地跟着你?”

  “卫琛,你须知道,从你折辱我的那一夜起,我早已心死了,我不会对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生t出一丝同情怜悯。”

  “卫琛,我厌你,恨你,对我和你的孩子,亦绝不会生出半点感情来,她/他牵不住我的,你听清楚了吗?”

  “卫琛,你对我做的孽已经够多了,孽重了,是要还的......放过那个莫须有的孩子,给你自己积点阴德罢.......”

  直至宋妍说完这一席话,卫琛的脸色,已然黑沉如水。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通红,死死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宋妍似在那双茶色眸子里,看到了暴戾的杀意。

  惧意再次占了上风,理智再次回笼,宋妍出于求生的本能,鞋都不记得穿,直往罗汉榻下纵身一跃。

  却被他长臂一揽子截住,又将她往榻上一扔,不及她起身,他便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直扑上来。

  撕拉——

  伴着裂帛之声,宋妍只觉凉嗖嗖地,凉至她心底发慌。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

  她抗拒的话,被他以唇死死封住。落在她唇瓣上的,却不是一个吻,而是似原始动物撕咬猎物般的方式,狠狠撕咬着她的唇舌。

  宋妍痛极了。

  心上更痛。

  这儿是明间,此时雕花隔子敞开着,她一眼便能望见庭心里去。

  往日里穿梭忙碌的家下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炎日灼亮,铺烤在那空荡荡的庭院里,似乎所有的阴暗,都无所遁形。

  衬得这一室愈发污脏秽乱。

  强烈的羞辱感,伴着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节节攀升,宛如坠入地狱里,将她扒得赤条条,强推她入了一个滚油锅里,慢慢熬。

  不将她最后一丝生气熬尽熬散,便永不罢休。

  宋妍大大睁着她通红的泪眼,恨恨盯着满眼暴戾的他。

  想杀了他。

  好想杀了他。

  这是宋妍失去意识前,闪过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是夜,三更天。

  兴华胡同里,一辆马车疾驶入来,堪堪停在门前,一位挽着素髻的中年妇人,几近是被拽拖着入的墨漆大门。

  赵医婆是第二次被这么“请”入这户人家的门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半夜里又被唤将来,短暂的吃惊过后,也不太慌乱,熟门熟路地带上自己的药匣子,径上了马车。

  进内院儿的路上,赵医婆心里暗忖,敢是那小妇人的旧疾又复发,又离了魂儿?‘

  这倒好办,再开一剂安神定志丸便是。

  谁承想,进了那正房东次间里,掀开轻纱幔帐,揭开锦被一看,赵医婆心里一壁直叫得苦,一壁可怜这床上躺着的人事不知的女子。

  “这位爷,”赵医婆顶着心里的惧怕,没忍住,规劝了一句:“女子比不得男子,皮肉细,身子娇,经不住这般......”

  赵医婆原想说“折腾”二字,可思及这主人家能无视宵禁,大半夜里在这燕京城内一路畅通,飞马疾驰,便知这户人家不仅仅是富,怕还不是一般的贵。

  赵医婆终归是怕死的,故而,到了嘴边的词儿,改了口:“经不住您这般逞快。”

  男人只垂眸一瞬不移地凝着幔帐内的人,哑声吩咐:“好生看顾,需要什么直与我说。”

  再如何看顾,也已遭了不少罪,往后将息的日子,便是用再好的药,怕是还得遭些罪。

  这都什么事儿呐?

  赵医婆叹息一声,只能垂首应了是,尔后着手细细处理这妇人身上遍体的咬痕。

  宋妍又梦到了姑姑。

  为什么是梦呢?

  因为这事儿是她失明过后发生的。

  可她现在能看见当时形景了。

  虽有些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

  “小妍,”姑姑坐在她的对面,耐心安慰她:“我知道你很生气,很难受,可是再难受,也不能不吃饭不是?”

  宋妍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时,为何在生气。

  她练了整整三年的四感,又耗费了一年多,绣了一幅盲绣作品,为的是能去参展,让更多人看到她心血。

  结果落选了。

  宋妍很伤心,她觉得这世界好不公平。

  为什么有的人能够一生顺风顺水,而老天要剥夺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可以丧失听觉,丧失嗅觉,可以丧失味觉,甚至可以丧失触觉,为什么偏偏要夺走她那双能观察入微的眼睛?

  她没了光明,还能做什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活到头来,只是为了吃苦一遭吗?

  宋妍想着想着,连带着整颗心好似都阴暗了。

  “小妍,你听我说。”姑姑温柔地抚着宋妍的肩,“眼盲固然令你万分痛苦,姑姑都知道。可小妍你知道吗?只要你还有坚定的信念,永不放弃,黑暗永远也困不住你,你便是自由的,你还有无限的可能。真正能摧毁你的,是你的心,也跟着盲了。”

  姑姑的话一句一句重复在宋妍的耳畔,而她心中有些褪色的东西,也在渐渐复燃......

  宋妍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卫琛趴在床畔,眼底一片青黑。

  她想抬手将他推下床去,刚动了一下,牵扯出的痛意压过凉丝丝的药效,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此时,卫琛醒了。

  二人四目无声相对一瞬,尔后,宋妍几近是用气声,与他说话:“我不想看到你。”

  头一次,卫琛依从了她对他的排斥。

  他无声地退出了房。

  旋即,巧儿进得门来,接着照顾宋妍。

  巧儿照顾得十分细致,十分周全,可是,却有十二分的嘴碎:

  “奶奶,您不知道,您这一睡便是一天两夜,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什么......什么‘眼盲’啦,什么‘心盲’呀,还连着不停地叫了大半夜的‘姑姑’。奶奶您有一位姑姑么?怎从未听您提起过?”

  宋妍不答,巧儿也不泄气。

  她喂完宋妍一碗人参莲肉汤,尔后转身,从柜子上的托盘里,将出血竭散来,替宋妍换药。

  宋妍正忍着痛,又听巧儿絮絮叨叨:

  “奶奶您不知道,这两日的药皆是侯爷亲手为您换敷的,还不许旁人来插手......您昏迷时,牙关咬得死紧,也是侯爷一口一口地——”

  “再说一个字,你从今往后也不必跟着我了。”宋妍这句话说得很淡,毫无起伏,却无半分含糊迟疑。

  巧儿立时噤声。

  无论巧儿这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凡那个人的事,好的坏的,她一句也不想听。

  此番之后,再也没人给她送驱寒助孕的黑药汁来。

  卫琛也一直没出现在她面前。

  却也没回侯府。

  只在外院起居,每日公干归来,听完下面人等的备细报知,在书房枯坐半宿,天色未明时,又出早朝,上衙。

  他与她,好似真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陌路人。

  相安无事。

  这日,韩氏刚从周家大门出来,临上马车之际,却见间壁门前另停了一驾马车。

  金辂,四马,青缯车盖。

  这规制的车马,满燕京里够格儿能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思索间,只听吱呀一声,墨漆木门开了。

  韩氏打眼瞧去,便见一青年男子,身穿一袭蓝地仙鹤衔灵暗纹纱袍,步将出来,上了马车。

  一时惊为天人。

  韩氏压下心惊,放下翠幄车帘,眸色明一阵,暗一阵,最终,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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