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琛不紧不慢地欠身过来,与她附耳低语:“那你不妨猜猜,我如何想提前归家?”
男人沉而有力的心跳覆上来,宋妍只觉自己的安宁被搅乱,没甚好声,“猜不着。你起来,别弄脏了我的绣布。”
卫琛半真半假地与她“吃醋”:“我在你心里,竟比不上一块绣布?”
“自然比不上。”
宋妍却不是为了故意贬他伤他说的气话。
她是真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比不上刺绣在她心里的位置。
卫琛显然也从她清澈又坚定的点漆目中,窥见了真相。
他缓缓抿直了薄唇,茶色瞳子里涌起几丝暗色,却倒也没再为难她,起了身,见她头也不回地着人收绣架绣布t针线,他轻笑一声,自去里间更衣。
晚间这顿饭,宋妍总觉得卫琛有些不高兴。
虽然他一切行止都如常,但宋妍就是感觉到了,卫琛在生她的气。
无所谓。
她还十分厌恶痛恨这个男人呢,不也是被他按着头每日与他厮缠苟合?
人生嘛,不如意事常八九。
就算是天潢贵胄,也不总是十分称心的不是?
何况,这不痛快,还是他自找的不是?
就让他这么受着罢。
他不舒心,不知怎地,宋妍这心里便畅快了些。
可惜,宋妍这份畅快,维持得并不长久。
入夜过后,卫琛唤她至书房。
他说,从今夜起,他每夜都教她写练一个时辰的字。
“要练便白天练,晚上练容易坏眼睛。”宋妍撂了这句话,抬步转身就要出书房去。
“白日我没有闲工夫教你。”卫琛淡声如斯复她。
他长身玉立,一手负背,一手姿态优雅地研着墨,宛若一个儒雅人师。
宋妍权衡起来。
这人真要做什么,那她怎么躲也躲不了。
况,他虽然无耻卑劣,可与她许的诺,从未失信过。
思及此,宋妍迈转了脚,行至他身旁。
恰此时,墨也已研好了。
卫琛一眼也未看她,轩然立定在案前,微微俯身,抬手,挥笔,遒劲有力的两个字,行云流水般落在雪白宣纸上。
却是他的名字。
宋妍抿了唇,挑眉看他,冷笑:“你若是不想教,直说便是,何必假借名目,戏弄于我?”
说罢扭头便走。
“还未开始学,便认定学不到东西,这便是你的为学之道?”
他的声音懒慢里似有几分浑然嘲谑,无意间,将骨子里的傲漠都带了几分出来。
宋妍瞬时被激出反骨来。
顿步,转身,行至他跟前,仰首直视他:“我若依你的路数学,依旧还学不好,届时你又如何?”
他一丝犹豫也无,“你不可能学不会。”
语气里尽是泰然自若,仿佛这世间不存在他做不到的事儿一般。
宋妍不得不说,卫琛这样的人当老师,很容易让学生信服。
“将我的名字写得成些气候,我便教你写篆书。”
言毕,卫琛将鹤脚湖笔递至宋妍跟前。
宋妍接过,默不作声,比着他写下的字,在另一张宣纸上,依葫芦画瓢写下这两个字。
整个过程,他都没干涉。
自然,结果有些惨不忍睹。
她的字,在他那笔走龙蛇行书的映衬下,歪七扭八,丑的简直没眼看。
卫琛却没取笑她。
面色寻常如旧,不紧不慢地将那张她写废的纸揭了,教她重写。
宋妍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提笔——
“指实掌虚,腕平笔直。”
男人简明扼要的教导,伴着低沉磁性的声线,一字一句入耳,如身处松涛深涧之中。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
宋妍顿了顿,在心里细细将他的话掰开了揉碎了嚼烂了,动笔。
“按提分明,粗细有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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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本章注解:
毛笔字口诀摘取自博主夏天《普通人练毛笔字保姆级经验(口诀篇)》。
第70章 束脩
他一句一句徐徐念着,宋妍一笔一划随之写着。
他如玉振金声般的话声落,她行笔亦止。
一眼览去,前后两张字迹对比,已然有了明显进益。
虽然行家一看,就知这初学者没一点儿底子,只有毛皮,没有筋骨。
卫琛从稿纸上收回眸光,侧首凝她的眸子里,蕴了欣赏,不吝夸赞:“你很有天赋。”
宋妍挑了挑眉,别开的目光:“我学东西一向很快的。”
却不曾察觉,男人笑而不语,看她的眸,隐约划过一抹幽色。
卫琛再揭了废稿,信然铺上一张雪白宣纸,用他惯常用的玉狮镇纸镇上。
宋妍执笔,回想着刚刚他的教导,以及刚刚行笔时候的感觉,落笔。
“莫要枕腕。”
宋妍笔尖一滞,将肘腕往上提悬。
起笔时候,笔尖便不似之前枕腕时候轻松了,笔势也不稳,有些抖。
写了两笔,宋妍不知不觉地,手腕又往下枕。
蓦地,身后一道宽厚温热覆过来,不及宋妍躲开,他已牢牢揽定她,稳稳定住她的右手,“别动。”
宋妍僵住。
眼见着,自己手中的笔,徐徐缓缓地,在雪一般的白纸上,融了荧荧烛光,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流淌出他的名字。
他的字,着实漂亮。
“学会了?”
他耐心又和煦的话声未尽,却已松开了她的手,退身至她的身侧,继续为她更换稿纸。
宋妍抿了抿唇,点头。执笔,回忆刚刚腕肘的位置,握笔的姿势、力度,下笔。
就这般,她由他细细陪教着,摹写了一张又一张纸。
直至外面连声双响锣敲过时,宋妍才恍然觉过来,已是二更二点了。
时间过得真快。
“写得像个样儿了。”卫琛含笑,如实评价。
宋妍也懂得,自己没任何基础,对书法也没什么理解,能依葫芦画瓢将这两字行书练的有模有样的,也算是不错的了。
“那我明日可以正经学写字儿了?”
“可以。”
在宋妍眼里,卫琛确系是个斯文败类。可他的字,对外却是一字千金,有市无价。
若能得他几分真传,倒也值得她忍着心中的厌恶,去认真习学。
然,宋妍忘了,这天底下不会白白掉馅儿饼。
当晚。
吱呀——吱呀——
榉木海棠拔步床摇动声儿一歇接一歇,里间儿男人唤叫热水的令一遍又一遍,疲惫至极的宋妍,一次又一次地缩回壁角,又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拖回床心。
“你可知,我的束脩是很贵的?”
“这点儿苦都吃不得,教我怎么相信你吃得了练字的苦?”
“再忍耐忍耐罢,等收了《西山红叶帖》的束脩再睡,可好?”
“呵,抱歉......却才竟忘了还有一篇《金石千字篆》......”
卫琛伏在她的耳畔,一句一句地温柔相问,似真在征求她的同意。
可眨眼间,他便不容她拒绝地,无度索求征讨起来。
才过夜半,宋妍彻底放弃了骂他挠他打他反抗他。
脑子里似是炸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烟火,可心里又似打翻了一罐子满满当当、熬得浓稠的穿心莲子,苦透了,难受极了。
有那么一瞬,宋妍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熬不到,未来的某个机会。
那个可以让自己,逃离他的机会......
一夜荒唐。
五更的更鼓声响起的时候,宋妍也不知自己是累得睡了一头又醒了,还是被那人折腾了一整夜没睡。
脑子是昏昏沉沉的,困倦似浆糊粘滞住了神思,偏偏卫琛时不时地拨弄几下,强横地将她从梦乡的边缘拽回来。
“帮我更衣,可好?”
他惯常冷淡低沉的声线,此时几分沙哑,几分餍足,含笑漾在她的耳畔。
宋妍耷拉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地摇头。
“既不愿我穿上这公服,想必是还不累,要再留我一程。”
说罢,男人偾张的气息又覆过来。
宋妍的困意,一下就被吓得所剩无几了。
“我帮你更衣。”
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她的声音哑得不像。
前半夜骂他骂的。
他轻笑一声,倾身温柔啄了下她的额角。
她蛾眉紧蹙,未及说什么,那人已利落立起身了。
宋妍拖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床架,从拔步床上缓缓下来。
浑身都疼。
腿上没甚力气。
可没等她迈离床榻,卫琛弯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宋妍有些慌:“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