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琛见此,入鬓剑眉眉梢微挑。
她竟敢甩脸子给他看?
今日过节,卫琛到底不想与她计较太多。捏了捏她柔软粉嫩的一侧脸颊,深看了她一眼,从床畔起身,打帘出了里间。
巧儿适时进来。
刚刚他进来时,却无人来传一声。
宋妍有些生气,却也知这股气不该对着底下的人。
一切的源头,都在明间里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宋妍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套银白素罗八团绣花合领衫,并玉色满褶裙,绾了个堕马髻,行将出去。
卫琛却什么也没做,褪了鞋,半倚半靠在罗汉床上,见她出来,眸里划过淡淡的笑意,平声道:“过来。”
宋妍面色如常,朝榻的另一头坐了。
卫琛面上倒也没有不高兴。
又听他悠悠道:“今日外间这般热闹,怎不出去逛逛?”
“不想出去。”
这句倒不是敷衍,宋妍是真的没什么兴致与精气神。
不料,一语未毕,他欠身过来,如玉指尖轻轻挑起宋妍的下颌。
卫琛似是细细打量,嘴角却浸着一丝痞笑,“我竟不知,何时养了个西子妹妹在手上?”
他指尖没用力,宋妍蹙了眉,别开了脸。
卫琛也不恼。
懒懒地靠回了榻上,曲着一条腿,淡淡看着她,继续问些无关痛痒的话:
“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
“昨日睡得可好?”
“还好。”
“今早吃的甚么?”
宋妍顿了顿,终是侧首睇了他一眼。
她觉得这些问题实在是没话找话,乏味极了。可男人一张英俊的脸上,好似颇有兴致。
宋妍语声里捺着不耐,胡乱说了两样。
卫琛扬唇笑了下,又温声道:“去将你前两日买的游记取一本来。”
他要看?
宋妍初时疑惑,等行至西次间书架时,方回过味来。
他连她买了什么书都一清二楚,还不知道她吃没吃药、用没用饭?
干嘛多此一举问她这些?
纯纯是拿她消遣罢了。
思及此,宋妍心情又差了几分,将书递给他时,也带了些许恼意。
卫琛却没接。
他眼角依旧晕着浅浅的t笑,“你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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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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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射柳一节,参见文史小院著《杨柳绿含滋,雕弓纵射时:中国古代射柳习俗兴盛,为何如今已淡化》。
第62章 端阳
宋妍愣了愣,片刻,坐回了另一头榻上,翻开书页,读将起来。
无他,只因有件事做,总比与他面对面什么也不做好捱些。
谁知,读着读着,宋妍自己倒真读进去了。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满地碎金洒将入来,朦胧光晕跃动在她沉静眉眼间,倒似琉璃精雕细琢的。
却又多了别样的生动。
她的声音,含着几分冷清,吐字清晰,一句一句读来,流畅又悦耳。
然,卫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轻懒叩着膝盖的指节,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宋妍的声音越来越小,及至全然沉浸在书里的世界中,垂首,无声默读。
浑然不知,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幽愈深,愈灼愈烈。
“爷,姑娘,”巧儿进得门来,恭问:“饭已备好,可是摆在这里?”
宋妍这才发觉,夕阳已快完全沉入西山。
她没答,只将手里的书放在榻几上,便闻卫琛淡声吩咐:“摆在园里,卷棚底下。”
宋妍一愣,那厢,卫琛已长身玉立,眉眼笑意似有若无,与她款款递手过来。
她皱了皱眉,没做声,随顺地递手过去,由着他牵着往后园去。
卷棚临水而筑,四周花木错落相植,天成一股幽意。棚前点缀两颗石榴花树,这时节,却开得正热闹。
此时凉风习习,轻轻拂动石榴树枝丫间的五色花纸,细细碎碎沙沙作响,别有一番韵味。
估计是怕晚间更寒,她的凳子上安了一张宝蓝缎面软垫。
倒是与地上残落的几朵绯色重瓣石榴花相映成趣。
“喜欢么?”
卫琛在她身侧坐下,往日的冷肃之气褪净,语声染了些许散漫随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妍收回了目光。
其实,还有一句话,宋妍没说。
与他待着的时候,她是越来越习惯将自己沉浸在外物之上了。
仿佛能将自己的灵魂暂时抽离出来,自己能喘口气。
这般想着,那人却夹了一块清蒸鳜鱼,在她那只绿釉白里碗中。
宋妍眸光微颤,也没做声,端起碗,如常吃着。
鱼刚吃完,碗里又多了一块荷叶粉蒸肉。
宋妍紧握了下筷子,稍蹙了眉,依旧没说什么,慢慢吃了。
口中的食物刚刚咽下去,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执箸,又悠哉悠哉夹了一块西施豆腐来。
宋妍忍无可忍,侧首睨向他。
只见卫琛右手撑着额际,左手执着乌木箸子,同样绿釉白里的碗中,却是空的。
他薄唇微微勾起,酿着浓浓笑意,眸子好似都映入几线残阳。
“怎的?”声音低沉,尾音上扬:“不都是你喜欢的菜么?”
宋妍点漆目里的怒意更显了些。
自她被拘来此间,二人相见次数屈指可数,他竟连她喜欢什么菜都了如指掌。
宋妍只觉窒息。
她放下手里的碗,冷声道:“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
他投喂她,犹似在用手里的饵食,逗弄笼里的雀鸟。
卫琛好容易见她发脾气了,不觉恼怒,更无厌恶,只是愈发喜欢她这般有生气的模样。
“好,”他眉眼依旧带笑,却缓缓端正了身形,“都依你。”
冬雪初融的声线里,隐隐带着诱哄的语气。
宋妍抿了抿唇,没来由的,心里的无奈更甚,还有一丝莫名的焦躁。
这个不愉快的插曲之后,卫琛果然恢复如初,如端方君子一般,用完了这顿晚饭。
宋妍却早已坏了吃饭的兴致,胃口寥寥,胡乱吃了些,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教人撤了一桌残羹冷炙,又着人上了一桌果品点心按酒来。
酒却是菖蒲酒。
宋妍也没在意,左右她也不喝酒。
“却才你也没吃几口,”卫琛将一碟艾草方糕轻推至她面前,“今日端午,好歹尝个意思。”
宋妍垂眸看着艾草糕,一时恍惚。
上一个端午,她还陪着姑姑,吃着姑姑亲手给她做的艾草糕。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宋妍哽了下咽喉,伸手取了一块糕,入口。
软软糯糯,清甜,带着艾草独有的香味。
听巧儿说,宅里的这位糕点厨娘,是专从江南聘来的。
可宋妍却觉着,再好吃得艾糍,怎么也不及姑姑做的好吃了。
“不好吃,便别吃了。”卫琛皱了皱眉,将她面前的艾糕端走,“明日便换了这厨子。”
宋妍一把拽住他的手,“好吃。”
卫琛幽幽看着她,轻笑一声,“好吃得掉眼泪?”
到底放下了碟子,转而抬手,摩挲她微红有些湿润的眼角。
宋妍躲不过,只能一壁细细嚼着艾糍,一壁点了点头,低声:“嗯。”
卫琛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又浮了两分笑。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宋妍又吃了一块糕。
只是......吃完之后,有些口渴。
可这方红木嵌大理石面春台上,并无茶水。她转身,想唤个人胡乱上盏茶来,才恍然觉出往日随身伺候着的一干人等,不知何时被遣散了。
宋妍心里的弦骤然绷紧了。
她挺直了脊背坐着,身旁的男人却仿若看不出她的防备一般,兀自慢悠悠地抬手斟起酒来。
澄澈酒液自卫琛修竹指间,倾注入海棠冻石蕉叶杯里,平平无奇的菖蒲酒,渲似玉液琼浆。
一杯。
两杯。
他放下定窑白釉刻花注子,似是随意,执起其中一只蕉叶杯,递与她:
“端阳佳节,怎能不喝菖蒲酒?”
宋妍眉头深皱,迈开脸子,拒绝得很坚决干脆:“我不喝酒。”
宋妍原以为他要劝,更甚是,会恼了她。
可他没有。
狐疑之下,只见卫琛嘴角似笑非笑,转而,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宋妍刚松了口气,孰料,那人倏尔拢身过来,犹如玉山倾倒,罩住她。
宋妍慌忙之下,急急起身,却被他一手轻易捺住了肩,动弹不得。
双唇紧紧覆上来,宋妍下颌一痛,紧咬的牙关被他熟门熟路地攫开,尚带着他体温的菖蒲酒,尽数被他哺渡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