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71)

  他竟这么快就猜中她要做甚么了。

  他竟将一条人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样的他,让宋妍愈发害怕,愈发绝望了。

  宋妍竭力掩饰自己的怯惧,冷声道:“这是我的个人恩怨,与你无关。”

  却闻一声淡淡的嗤笑。

  卫琛缓缓起身,冷了两分颜色,垂眸定定凝着她,“如今你已押了身契,你的一切,都不是你能做主的。”

  言未尽,他抬手抵住她的颈子,迫她仰首,“可记住了?”

  明明没说什么狠厉之话,明明语声淡淡,可宋妍无端觉得全身发寒。

  “记住了。”

  见她随顺屈从,卫琛方松了手,转而一壁摩挲她细嫩后颈,一壁展颜与她允可:“既是你想要拿他开刀,便都依了你。”

  话声里仿佛有丝宠溺。

  此时酒劲已渐反上来,宋妍听得不是很真,眼前罩住她的俊逸身形,也现出几道重影。

  脑子里好似掺了浆糊进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粘稠又迟缓。

  她用力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只是徒劳。

  眼皮子渐沉渐重,宋妍身子一软,一头往炕桌栽去。

  卫琛恰时抬手扶住她,坐了下来,将她轻往自己怀里带。

  他侧首,紧紧注目于她,眸色渐深。

  也只有这时,她才对他全然收了刺,乖顺服帖......

  次日,天光放晓,宋妍才醒。

  昨夜她是如何被送回集虚斋的,已无余力多想多思。

  头有些闷闷地疼,且口渴得厉害。

  还未等宋妍翻身起来,外间的巧儿,似是听到了动静,斟了一杯茶过来与她。

  宋妍接过茶杯,试着小啜了一口后,身形几不可察地滞了下。

  “姑娘您今日怎醒的这么晚?”巧儿疑惑发问。

  宋妍心绪不佳,敷衍道:“上半夜走了困。”尔后,从床上起身。

  巧儿很利落地出去唤人抬水洗漱。

  宋妍坐倚在架子床的月洞门上,静静看着巧儿呼左唤右的身影,眸色渐冷。

  茶是熟普,解酒;温度刚好,适口。

  她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不知有多少个,巧儿这般的人来“伏侍”她。

  宋妍实在是有些乏了。

  两日无事。

  第三日,破晓之际,卫秦两府的人便忙将起来,准备纳采。

  双方祭告祖宗、写立互换婚书、送礼、置办酒馔、款待媒人......

  节节次次,皆由主婚人与媒人应酬往来,宋妍什么也不用做,亦什么也都做不了。

  她连前厅都不得过去。

  宋妍便静静地候着,观着,眼见它花团锦簇,眼见它人声消寂......

  第四日清晨,集虚斋里,传来一串嘹亮的惊呼声:

  “不好了!瑞姑娘不见了!”

  一时整个侯府都忙乱起来。

  没过两日,也不知是哪里走漏的风声,一桩稀罕事t儿传遍了整个燕京:

  巨贾秦四爷的新娘子,还未过门,逃婚了。

  满京都的人,无一不唏嘘感慨,这女子八成是得了失心疯,才作出如此荒唐之举。

  这新郎可是秦四爷呐。

  不说家私巨厚,人品才学,只论堂堂仪表,都令许多世家子弟拍马不及,无数闺中少女倾心相许。

  如此如意郎君,便是打着灯笼满大宣去寻,也寻不出几个来,如何能被这女子弃嫌了?

  抻着脖子看热闹的诸位看客们,还未等得这桩趣事儿有个了结,另一则消息,又掀起一波浪潮:

  秦四爷将新娘子的生父,一纸状告至顺天府衙去了。

  升厅当日,无数闲客皆辏集府衙门前,队伍直排至鼓楼东大街街尾,只为听审:

  “堂下焦茂财,汝女既立婚书、受聘财,则夫妇之义始定。今你纵女无故悔婚,设局诈财,你可知罪?”

  焦二本就慌了手脚,战战兢兢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女嫁前出逃,小人委实不知个中情由,小人也焦心得紧,寻了小女数日,只是寻她不着,求老爷开恩呐!”

  啪——一声惊堂木沉重一拍,焦二与堂外聚众,皆噤了声口。

  又闻府尹厉声呵斥:

  “你乃新妇生父,不论你是否有意隐匿,依我《大宣律》:许嫁女已报婚书辄悔者,脊仗三十。不容你这刁民推诿塞责!”

  说罢,堂官从签筒内抽出六根红头令签,往堂下一扔,着令:

  “左右,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三十脊仗!”

  焦二彻底先是一惊,后是惶恐,忙向自己身旁跪着的“苦主”秦如松求救:

  “新姑爷!且请高抬贵手,饶恕我则个!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小女没能许给你,可我总归是小女生父,还求新姑爷高抬贵手呐!”

  焦二一头扯破嗓子告饶,一头被两个兜驮的用索子牢牢捆扎起来,弓下腰,挺起背,准备受刑。

  须知,这脊仗可比臀仗剧痛数倍不止,二十脊仗下去,便可教一精壮大汉口吐鲜血。

  焦二本就经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三十脊仗下去,不死也残。

  故而,他拼了命地与秦四爷告饶,希图求个寄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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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纳采一节,参见陈宝良著《明代妇女生活史》。

  《大宣律》一节,改自《唐律疏议》。

  “左右,与我背起......”一句,引自《水浒传》。

  第57章 舍命

  岂料往日里春风和煦的秦四爷,今日却冷了一张俊脸,眼里含着霜,漠视焦二。

  焦二心里只叫得苦,那大木仗子已重重打将下来了。

  “哎哟!”

  “哎哟!”

  “哎哟......”

  焦二的惨叫声初时还嘹亮,后渐渐一声弱过一声,及至最后一丝儿声气也无了。

  秦如松垂眸扫了一眼那奄奄一息又嘴角渗血涎的焦二,不为所动。

  那堂官本也是个官场的老油条了,又是收了秦家人事的,见秦四爷没有收手的意思,便知这案子接下来该怎么断了:

  “来人呀,将这刁民监收入牢,择日再审。”

  左右应是,上前去拖拽起软似面条的焦二。

  疼得脑袋发昏的焦二,懵了片刻,才咂摸出府尹话里的意思来,哆哆嗦嗦断断续续上告:

  “老爷......小人已受该有刑罚,怎地还不结案?”

  那堂官儿听得发笑,尔后眉头一皱,厉声道:

  “放肆!本官审案,容得你这刁民来指手画脚?”随即,他话头一转:“不过嘛,念及汝乃初犯,便教你受得明白。”

  惊堂木又是一敲,满堂寂静,响起府尹冷肃之声:

  “罪人焦茂财,你纵女背约,拒交聘财,显系通同欺诈,设局谋财,按律当杖六十,徒二年,今念你身弱体残,暂寄下这顿笞杖,退堂!”

  牢房里,秦如松负手立于单身牢室槛栏前,冷眼盯着草席上宛若一条死狗的焦二,沉声逼问: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她人在何处?”

  焦二迟滞地动弹了一下,掀开眼皮,觑着对方,吊梢眼中溜过一道精光。

  “小人实在不知......那丫头逃哪儿去了......若知晓时,早捉了她回来,也不至于带累小人至......至这般光景......”

  话声里满是无辜与可怜,说至后面,还带了几分凄惨的哭腔。

  若不是秦如松与她有过约定......若不是深知她的品性......若不是他知道,焦二在得知她失踪的消息时,仍旧在赌坊栈恋了三四博......秦如松怕是也被这厮蒙骗了。

  她定是出事了。

  焦二必定知道其中缘由,且这个缘由给了焦二极大的好处,大过他一个视财如命的人,也能轻易放弃秦家这块肥肉。

  秦如松眸光骤冷,朝着槛栏近前一步,一向低醇的声音,此时含刃淬冰:

  “你若再不招,明日那顿笞杖下去,你可就没命了。”

  他冷冷注目于焦二那张淡黄骨查脸,不放过其上闪过的任何一丝神情。

  可焦二只是哭得愈发伤心,连连叫苦:“天可怜见的,您便是打死了小人......小人也是这般说辞!我实在不知那不孝女逃哪里去了哇......我若说谎,便教我舌上长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焦二一面咒身发誓,一面抱怨咒骂: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哇......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呐......呜呜......呜呜......”

  明知这光棍在说谎,秦如松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逼出他肚子里的真话来,秦如松从没有哪一次,似今日这般如此无力。

  怒极,秦如松一拳用力捶在栏槛上,震得整个牢室似乎都颤了颤。

  焦二的哭声顿了顿,尔后,放低了声儿,一味呜呜咽咽闷声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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