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46)

  “今天下半晌时候,采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浆洗房。我怕她恶人先告状,忙赶着去冯妈妈跟前说了上午的事儿。可采月竟然什么都没说,径直去了院心里埋头搓起衣服来,恁勤快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呢!”

  佩儿感叹良久,才记起手上还有个食盒儿:“姐姐没去吃饭罢?嘿嘿,冯妈妈果然猜对了......”

  说着便将一碗片儿汤摆在了宋妍面前。

  这一看就不是大厨房大锅饭的样式。

  宋妍由衷笑了笑。

  “姐姐快些吃,赶在下钥前将那地里收整完备好回去哩。”

  宋妍将嘴里的食物细细嚼了咽下,摇头回说:“今儿不用去了。”又起身回炕头,从小抽屉里取了东西出来。

  宋妍将手里的小细口青花瓷瓶递与佩儿:“这是桂花头油,你留着自用罢。”

  宋妍又将另一只手的皮纸药包递过去:“这是回春堂里开的牙疼散,回去给了冯妈妈,发作时提醒她夜里敷上,转个天儿也就不疼了。”

  佩儿忍不住拔了瓷瓶塞子,只一闻就认出来:“这是谢馥春的头油!真好闻!”

  又掂了掂手里的药包,道:“回春堂日日人满为患,姐姐怎么有功夫找坐堂的大夫配药的?”随即又猜:“可是托的汪卖婆?”

  宋妍坐回了饭桌旁,点了点头。

  “奇了!”佩儿拍手:“这汪卖婆东西好是好的,可是未曾听过她还与回春堂搭上了线的......”

  佩儿久在侯府各院跑腿惯了,见识比一般门上伺候的小幺儿们更胜。

  这药是宋妍特特托汪卖婆专跑了一趟的。

  其中渊源自是不能与佩儿讲,只好胡乱应付了几句,又埋首吃面。

  好在佩儿也未深问。

  吃饱喝足,佩儿陪着宋妍一齐去了大厨房,提了一桶热汤并一桶冷水回来。

  她得好好洗个澡。

  不然一股子味儿,沾带脏了床铺也睡不了。

  二人回来时已是黄昏,宋妍催佩儿回去,佩儿却是个心热的,执意要帮她将头洗了再回去。

  她的头发现在又多又长,一个人确实不好洗,故而,宋妍也没再推辞。

  “里边儿的那些姐姐都说你这一出来呀,都可惜了了,我看不然。”佩儿一面用手梳弄宋妍的头发,一面道:“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头上到底也没个厉害辖治的,多自在。”

  宋妍颇感意外,未曾想道佩儿竟能一语道破她如今的心境。

  自分派出来,宋妍一股脑揽了余妈妈以前的所有差事,就连住所,也不例外。

  她现在住的这座篱笆小院,是以前侍弄蔷薇的余妈妈住的。

  靠着园子后角门,偏僻得几无人迹,很是清净。

  而主管整个园子的,乃是老太太的陪房妈妈之一,为人爽朗,裁决公允,宋妍凡有所求,这妈妈事事有回应。

  用前世的话讲,宋妍现在干的,就是那“梦中情职”。

  如果不是卖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宋妍愿意把这份工作干到老。

  可惜是不成的......

  洗了头发,佩儿开开心心地带着礼物作别了。宋妍将屋门一关,兑水洗澡。

  即便来了这个世界大半年了,宋妍依旧不太习惯用浴盆洗澡。

  屋里也没排水,浴盆也不大,身子打湿,用胰子过了一遍,只能用过水的澡巾一遍又一遍去清沫子。

  早春时节,春风狂肆劲疾,咻咻穿透窗缝瓦隙,夹着轻薄寒意打在身上,宋妍忍不住打了个牙噤。

  宋妍怕着凉,也不耽搁,三下五除二地清干净沫子,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草草收拾了屋子上了炕。

  因头发湿着,不能躺下,只能裹着厚被子,跟个不倒翁似的挨着墙角立着。

  早知如此,再去笼个火盆来屋里,想必会舒服许多。

  可自己从来没在北方生活过,哪里预料到开春昼夜温差如此大......

  随着身子渐渐被捂热,一日耕作的疲乏反上来,搅乱了宋妍脑子里一个个闲思暇想,头不自觉一下沉似一下地垂点,眼皮子也愈来愈重。

  咚咚咚——

  咚咚咚——

  宋妍是被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惊醒的。

  略一展眼,便见霜白月色裀满窗纸。

  这个时辰来人,许是歹人,定没好事。

  宋妍怕极了。

  “姑娘若再不开门,那便休怪听泉无礼了。”门外传来不含丝毫感情的宣告。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紧拧秀眉。

  听泉?

  发生了什么事?

  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好事。

  宋妍想装死。

  她也的确拉起了被子盖过耳朵,紧闭双眼,装什么也没听见。

  宋妍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也知道她这样鸵鸟般的逃避态度很可笑。

  可她现在身心俱疲,对即将来临的不好的事,她暂时不想直面。

  能不能让她安安生生地休息一个晚上?

  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解决?

  “砰”地暴力破门声,给了宋妍回复。

  进来的却不是听泉,是两个小丫头子,一脸难色、忐忐忑忑地踱至宋妍床边,磕磕巴巴道:“请......请瑞姐姐更衣。”

  那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好似宋妍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这时候装死也捱不过去了。

  都是下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宋妍翻身起来,两个丫头明显松了口气。

  瞥了一眼那丫头手里捧着的锦衣绣裳,宋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遂没接。

  她自顾自地取了床头叠放好的自己的袄裙,冷声冷气下了逐客令:“去外边儿等我。”

  两个小丫头顿了顿,许是被宋妍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意慑着了,终究灰溜溜地缩着脖子,带上门出去了。

  利落地穿戴整齐,宋妍开门前,深呼吸,强逼自己提了提嘴角,尔后,开门。

  “听泉大哥,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急事儿吗?”

  宋妍自问自己的语气还算和善,哪知听泉听了她的话,如避蛇蝎般往后退了好几步,疏离至极又客气至极地回她:“请姑娘与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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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男女主又见面了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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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立长生牌一节取自《红楼梦》。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引自曹植《七步诗》。

  第37章 苦果

  “是我当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哥还请透个......”宋妍本想从听泉处打听个虚实,可她往前走几步,听泉便往后避几步,且一张嘴跟用线缝上了似的,一个多余的字儿都不说。

  宋妍只能将手心的银子袖了。

  也算是体会到了,这有钱没地方使的时候,才最是无奈。

  她也不多费口舌了。

  安安静静地由听泉在前引着,出了门。

  没走几步,她便发现听泉走路一脚轻一脚重的,微跛。

  这是受伤了?

  这个疑问也只在宋妍心中一晃而过,当看着门前压着的那顶翠幄软轿的时候,她心里大约明白要去干嘛了。

  宋妍紧抿双唇,攥住手指,冷着眼坐进了轿子里。

  一路无话。

  及至轿子停下,宋妍被一个老婆子请下轿之后,跟着听泉默不作声地进了悬光院的角门。

  庭院深深,曲廊飞檐,倚墙植着簇簇清竹,随风簌簌,冷冷清清,潇潇凄凄。

  衬得一抹呜咽,愈发细弱可怜。

  宋妍听这道哭声,只觉有些耳熟。循声细凝,才见庭心里跪着个女子。

  乌发披散,寝衣单薄,原本细描的妆容已被泪水氤花,但明朗月光下,依稀认得出本来面目。

  侍琴。

  许是听得走动人声,侍琴望宋妍这边睨过来,视线交汇一处,侍琴细细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泪眼里惊怒羞耻交加,浮出晦暗厌恶。

  宋妍压下心惊,错目,不再看她。

  到了正房门前,听泉止步。宋妍在他的无声示意下,推开了房门。

  “侍琴姑娘,还请您......”

  听泉冷冰冰的请逐之声,随着房门自外关阖,隔绝断息。

  屋子里的陈设摆件疏朗有致,本该是大方简阔,可屋里竟没点灯,银月映照下格外冷清。

  宋妍也不多看,也不多走一步,只在外间隔着帘子屈膝行礼,用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声音请了安。

  “进来。”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磁性,蕴着威严。可较之平常,多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灼热嘶哑。

  宋妍还从中觉出了一丝危险的怒气。

  这毫无道理。

  自从那日禅室一别,宋妍再也没与卫琛有过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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