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137)

  养胎的日子像是在坐牢。

  卫昭来了也不与她诉苦,就这么陪着宋妍。

  宋妍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卫昭与她没话找话似的聊天。

  大多数时候,宋妍只当一个听客。

  且,她是个不太称职的听客......不时走神。

  卫昭好似浑不在意。

  偶尔,宋妍也会与她聊几句。

  譬如,三月初四那日,卫琛遣了人送来回龙观的几枝垂丝海棠。

  “这花真好看!”卫昭赞完,转头问那送花的小内官:“我宫里也有么?”

  “回长公主,奴婢们正要送往寿宁宫。”

  卫昭听这么一说,便教人将了她的那几枝上来。

  “哼!二哥偏心!”卫昭佯怒:“嫂嫂这几枝,显见地比我宫里的漂亮!”

  “各花入各眼,”宋妍正伏案写着字,不曾抬头,“你若喜欢,便都送与你。”

  “诶——可别——”卫昭摆手笑道:“嫂嫂说得对,各花入各眼,您可不就被二哥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的?我可不想前脚从坤宁宫抱走了花,后脚呀,便被二哥秋后算账,明年怕是连这几枝挑剩的也没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神态顾盼间洋溢着少女的灵动活泼,殿内近侍的宫人们都被逗得无声偷笑。

  宋妍内心毫无波澜。

  在他们眼里,卫琛对她是情深似海。

  他们却不知,情海也是能溺死人的。

  “不过几枝花而已,你也能说出这许多没来由的风话来。”宋妍柳眉淡颦,“日后休再在我面前说起这些,否则,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卫昭只当宋妍在怕羞。

  她并不知他二人间的许多官司。

  她走近书案前,垂目一看,啧啧一叹,后又打趣儿道:“嫂嫂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嫂嫂不许我提二哥,偏偏您这一笔一划里,写的都是二哥。”

  宋妍运笔的手霎时僵住。

  她如今的字,果真是十成十地像他的字了。

  墨液自停滞的笔尖滴落,将一篇快要写就的《天池诗》给毁了。

  卫昭毫无所察,拍手笑道:“哦——我懂了!你们俩呀,是亲密无间,如胶似漆,旁人竟是一点儿也插足不得的。”

  那日之后,卫昭每每过来拜见,宋妍一直拒而不见。

  卫昭却很执着,日日都过来吃一次闭门羹。

  宋妍知道,卫琬不在宫中,卫昭周围没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作伴,她当是感觉有些孤独。

  可宋妍不想为了帮她排解孤独,来给自己添堵。

  她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琛早朝归来,总会亲自唤她起床,帮她更衣,替她梳妆。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稔,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沉。

  某一日,宋妍看着紫檀衣镜里的自己,心生厌恶。

  深紫色的妊娠纹爬在她的肚子上、腿上、胸口......宛如一条条丑陋的伤疤。

  圆鼓鼓的肚子高高凸起,腰身也开始发福,双腿还因水肿变粗。

  晚间他与她按摩双腿之时,他温声宽慰她,不必忧心,等孩子出生之后,他会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帮她恢复如初。

  宋妍讽然嗤笑,“怎么,帮我恢复一副漂亮的皮囊,好让你在床上更尽兴?”

  “怎会?便是此时此刻,和你做也能让我尽兴。”

  他说这话时,凝着她那双眼里,欲望毫不遮掩,偏偏话声坦荡得宛如在说甚么圣贤话。

  宋妍又惊又怕,脚不禁往回缩,被他一掌握住。

  他似笑非笑,宽她的心:“放心,你如今月份大了,不宜同房。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你。”

  心神略定。

  “无论产后是何光景,为你怀胎的这十月,与我而言,本身就不值得。”

  “宋妍,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也都由不得你。”

  就这般,经他手上她身的衣服一件又一件,从腊月二十四的葫芦景补服,到正月十五的灯景补服;从三月初四的罗衣,至四月初四的纱衣,再至五月初五的五毒艾虎补服......

  捱着捱着,终是捱到了即将临盆的日子。

  也就是在这一日,宋妍迎来了一条新生命,也完全葬送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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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挺虐的,虐点比较低的宝儿,慎入啊,一定慎入。

  但是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16章 劫难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个雨夜里发动的。

  每隔一会,宫缩便会发作,一阵疼似一阵。

  她尽量配合稳婆所教过的,深深吸气,慢慢呼气,可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是记不住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宋妍无意识地跟着这道声音吐纳。

  男人往日沉金冷玉般的声音,此时又缓又低。一壁握住她的手,帮她按摩手上的合谷穴。

  几个年长的稳婆贴身侍候着,每次疼痛袭来之时,宋妍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双手,在她身上帮她缓解痛意。

  手上,脚上,腰上,臀上......

  初时,疼痛好似这能缓解些许。

  可后来t,每一次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疼得腰腹痉挛,甚么缓解疼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臂,低声痛吟。

  及至外面天光见明之时,她忍疼忍得牙齿都在咯吱作响。

  捱至这一次阵痛平息下去之时,宋妍连喝参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皮也很沉很困。

  “陛下——产房不洁......奴婢......跪求圣驾......外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顺的哀嚎之声,穿过道道宫门,模模糊糊断续入耳。

  卫琛沉了脸,冷声下令:“将陈顺乱棍打出乾清门。”

  乾清门是禁城内廷的正宫门,亦是分隔前朝后寝的枢纽。

  陈内相是司礼监的一把手,若果真在乾清门前受棍,生死不论,只这莫大的耻辱,也教他日后在司礼监寸步难行。

  殿内之人无一不记得,前不久,内相才受了圣上蟒袍加身的隆恩......

  至此,无人再敢谏言“移驾”一事。

  岂料,传话的小内官还未飞报出这道谕旨,便听皇后一声:

  “你滚......出去......”

  宋妍阖眸,扭头,不再看卫琛。

  这个男人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感到半点儿安慰,只会激起她心里压抑的滔滔恨意,蚕食她的意志。

  她几近是用气声发出的这个音节,令殿内服侍的人通通伏跪在地。

  “都起来。”

  男人沉威之声落下,殿内齐刷刷应是,起身,伏首而候。

  “好生侍奉皇后,顺利诞下皇子,皆赐重赏。”

  “是。”

  轩然身影踏出殿门。

  女人细弱的呻吟自殿中声声漫出,似一把尖锐的钩子,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又一道一道往下撕拉。

  她是一块硬骨头,从不肯轻易与他低头。

  她也很能忍痛。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肯在他面前痛哼一声的。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

  而他,除了在门外候着,守着,别无他法。

  无比煎熬。

  行年三十载,从没有哪一刻,能似当下这般,令卫琛感到如此无力。

  悔意如同冰冷的细针一样,绵绵密密往他心口来回穿刺。

  “娘娘!吸气——用力——用力!”

  “唔——啊—-”

  “娘娘!用力——用力——再坚持一会—-快出来了——”

  一盆又一盆刺目的血水自殿内慌忙忙端出来,里面稳婆催产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慌,女人的痛吟却一声弱过一声。

  卫琛徘徊在殿外,行步匆匆,随着时间推移,脸色也越来越黑沉。

  侍奉在侧之人跪了一地,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几乎在卫琛耐心告罄欲抬步进去之时,一直在里面监产的几个太医,面色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行将出来。

  以王太医为首,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磕磕巴巴几乎词不成句:

  “启......启禀,陛下......皇后她......她——”

  噌——

  御剑出鞘,寒芒直指地上伏跪之人。

  “孤给你三息。”

  王太医身后一个青年御医叩首急声禀复: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现今娘娘昏迷不醒!母子俱危!”

  话犹未了,男人已然提了利剑,一剑劈开了三交六椀隔扇,大步流星行将入去。

  无人敢拦。

  室内很暖,也显得血腥之气格外浓稠黏腻。

  他戎马半生,从不曾觉得血味会如此刺鼻。

  一室的宫人、稳婆、女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身子埋入地下。

  女人们漏出的零星噎泣,荡在阔旷的宫殿之中,令他心中本就暴涨的暴戾,愈发涌动,难以按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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