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不动声色地道:“谁说不管了?何必先急着乱了自己手脚呢?到时反让他在圣上面前,拿到你们的把柄,如今还是先要将法阵破掉,那贺老东西极看重子嗣,自然不舍得让一生心血白费,无论如何都会让身边那些跟着他胡作非为的江湖术士尽数前去守阵,到时候直接以聚党谋乱的罪名抓捕,然后请旨圣上,谋反罪名最大,朝野上下都不会轻易揭过,而圣上平生最忌讳此事,即使没有十足的证据,也定会遣锦衣卫搜查贺家,这些人一旦沾手此事,就算贺老爷子这些年做得再干净,掘地三尺,也会掘出一堆证据出来,贺家一门,都别想脱身了。”
魏父和纪嘉玉互看一眼,魏父呵呵赔礼,“晚辈莽撞了,还是裴老你心狠手辣。”
裴老摆手,“但当务之急,要破阵。”
“可要怎么破阵呢?”纪嘉玉问。
“当初大哥与我聊起过此类事,兴许可以一试。”
裴老却没有直接将话说出来,沉吟犹豫了片刻,才让魏父拿来纸笔,裴老写下了一封信,递给纪嘉玉,“去交给陆家那孩子吧,他会知道的。”
信送到陆魂手中,已是一天后了。
魏姻和群鬼都在旁边。
陆魂看了他们一眼,拆开信来看。
他眸子凝了凝。
魏姻望住他,“裴老怎么说?”
少妇人等人急急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陆魂将信摊开。
只见,上面写着:
此子孙阵,依天地灵气所化,非王气不可逆,百鬼献祭破军,借破军王气兴许能破。
所有人皆都愣住了。
很快,有鬼反应过来,“百鬼献祭……难道是要我们……”
另外一鬼怪叫,“那我们岂不是要灰飞烟灭了?”
第三只鬼惨叫起来,“不,不,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找老东西报仇!”
少妇人攥住信,她像是攥着贺老爷子的脖子那样用力,“那破了阵做什么,我们又不能亲手报仇了!”
陆魂和魏姻都不做声,沉默以对。
众鬼在哭天喊地,满脸灰败哀嚎地叫了一阵后,又惊奇地变得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一副失去希望后的绝望蔓延在整个屋中。
然而就在这漫长的沉默过后,少妇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少妇人却看向陆魂,郑重问。
“你们会让老东西不得好死么?”
陆魂回道:“会。”
“好!”
少妇人干脆道:“只要他最后能不得好死,献祭便献祭,无所畏惧。”
其他鬼原本疑惑,听她这样一说,也咬牙附和,“对!姐姐说的对!我们愿意献祭!只要老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第85章
群鬼吵吵嚷嚷地说个没完,他们一个个脸色凄哀悲惨,嘴巴个个抿紧,眼底深处则是异样坚毅,好像前方即使是个断头台,他们照样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少妇人低头温柔抚摸自己的肚子,这个永远都不可能出世的婴孩,群鬼后面,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小姑娘,她说:“但我们鬼也不够呀……”
少妇人抬头。
旁的鬼紧跟着发觉过来,“还差两个……”
少妇人愣了下,看向陆魂,陆魂似乎早在看到信的那一刹那,就已明白这一切了,他脸上宁静,缓缓开了口:“是,还差我与小弟。”
魏姻让他这话给惊得手都软了,她拉住陆魂,“你说什么?”
陆魂不曾搭理她,而是对少妇人说道:“我会让人去问小弟,看他愿意不愿意,再做打算。”
少妇人沉痛地,点了一下脑袋。
“陆魂,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要……”走出屋外,魏姻转过身去,瞪住紧跟在身后走出来的少年,少年人一如既往习惯低头,并不去看她的脸色。
“你会灰飞烟灭的。”她眼睛酸涩地道。
少年终于抬头看向她了,“姐姐,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的形势有多危险,我们现在被贺老爷子关在法阵里,若不能出去,他一定会让姐姐做那种事的,我们,没有办法。”
“那也不能让你……”话到一半,魏姻撇过脸去。
陆魂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朝向自己,“你想想里边被关起来的那些鬼,若不能破掉这个法阵,他们的冤屈,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样做。”
魏姻依旧瞪着他,少年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惹她生气,只唤来破军,让破军将他给那个鬼男孩的信带出去。
破军走了,陆魂回头打量魏姻,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瞅着他看,他悲凉地合了合双眸,跟着艰难挤出笑容,对魏姻笑道:“魏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人,当年若非破军,我早已黄泉枯骨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上天竟然会再次给我一次做鬼的机会,能让我再见到姐姐,与姐姐耳鬓厮磨,我做梦都不曾想到过会有今日,姐姐与我,阴阳有隔,即使我留下来了,以后也定会为姐姐带来祸患,而如今,能有今日,能听到姐姐说喜欢我,陆魂此生已别无他愿了。”
“姐姐,幼时所遭受的一切,让陆魂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有过同样遭遇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他们遭受的冤屈,应该要让人知道。”
魏姻沉痛地盯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魂再次笑了起来,笑容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是洒脱,仿佛一直陪伴他一生的悲郁得到了释然,他看到魏姻身上的斗篷从肩头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将斗篷捡起,仔细替她披在身上,他怕她不悦,并不敢去像平时一样握她的手,只将手垂在两边,默不作声。
魏姻问:“你想好了?”
陆魂顿了一下,“想好了,姐姐。”
魏姻一句话不再说,也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陆魂站在身后,微微握住拳头。
少妇人远远地在后面望着他们,摇摇头。
魏姻直接回到了贺老爷子给她和贺文卿布置的那个怪异喜房,她看着那些红帐,将其一把扯了下来,把布置的人也给赶出去了,那些人不敢说什么,连忙跑了。
魏姻此刻心乱如麻,她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最终会有灰飞烟灭的一天,从前的种种在她的眼前不断掠过,尤其是少年x羞涩低垂的面容,他脾气极好,总是小心翼翼跟她说话,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选择了死亡,即使是为了她,可她不愿意承这份情。
少妇人来了,魏姻疑惑望向她,少妇人在她的身边坐下,轻笑道:“你去看看那陆家小少年吧,你走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地一个人坐着,我看他这样,想去跟他说两句话,结果只冷冷地让我走,弄得谁都不敢去碰,破军送信回来后,想要上前,都被他斥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脾气,看起来又很可怜。”
“他一向是这个古怪性子的。”
“谁说的?我觉着他很不正常,看着很难过的样子。”
“他难过什么?”
“魏姑娘。”少妇人笑了一声,“实话跟你说吧,你以为他真就那么不想活着?即使做一只鬼活着?陪在你身边?是因为,人鬼有隔呀,他知道,即使以后留在你身边,年数久了,他的鬼气也会让你身体病弱,以致命数受损,他明白,迟早有一天总会离开你的,与其以后为你带来祸患,还不如用他的这身鬼身帮你离开这里。”
魏姻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起来了,在荒州再见时,他与她说过这些。
“别愣着了。”少妇人将陆魂一件厚衣递给她,催促道:“快去看看他吧,你方才对他爱答不理地就走了,他觉得你气恼他,再也不想看见他了,正闷闷不乐,快要忧郁死了。”
魏姻感激地对少妇人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小跑着去找陆魂。
果然如少妇人说的那样,陆魂独自蹲在宅后的一处空屋里,双腿支起,手抱住了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上,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起来挺可怜的。
魏姻抖开厚衣,将其披在他的身上,陆魂只以为又是心善的少妇人,正要将衣物推开,她拦住他的手,“不许拿开,好好穿着。”
陆魂生生住了手,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他眼睛明显还泛着红润。
魏姻看吓住了,不敢相信,“你哭了?”
“没有。”陆魂偏过脸去,嘴硬道。
“真的没有?”魏姻笑话他,“那好端端的眼睛怎么又红又湿呢?陆魂你好丢脸,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陆魂听着她带笑的语气,似乎被她的话彻底给触动,情绪忽然压抑不住了,一把抱住魏姻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整个脑袋都在颤颤发抖,如同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渐渐地,魏姻感到,胸口处湿了。
魏姻吓坏了,赶紧去捧他的脸,柔声问:“怎么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