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狼觉得,胡大田到时候多半又会被胡大力刘氏夫妇三言两语给把钱套了出去,可他不忍心看阿姐失望,暂时顺了她的话说。
“晓得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魏姻听着阿珠与阿狼的对话,在心里深深为这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尤其是阿珠。
阿珠是胡大田最大的孩子,又是最孝顺懂事的,阿珠看着胡大田拉扯他们几个姐弟,很是不容易,对胡大田格外信任心软。
然而方才在外边,刘氏都要让阿珠灰飞烟灭了,可胡大田这人,虽心疼阿珠,却仍是将胡大力这个亲弟弟最放在心上,难怪阿珠会突然情绪崩溃,将所有人都拉进她的记忆里。
不知胡大田,如今可还会忍心说得出那些话来?
家里没什么粮食,只吃早晚两顿,因此晌午是一点不吃的。
今日胡大田不在家中,晚饭是孩子们自己做的,魏姻进了阿珠的记忆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着阿珠生前做的事,好在家里太穷了,魏姻倒也不用弄得满手油腥,不然她真的没法接受。
晚饭与早饭吃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几个硬邦邦的疙瘩菜饼。
大家做好了饭,并不碰,乖乖等着胡大田回来再吃。
可直到傍晚天都彻底黑了下来,仍迟迟不见胡大田归来,魏姻感觉到阿珠内心的不安,她猛然回想起来,胡大田当初就是在一次去河伯庙后,将阿珠嫁给河伯的,难不成今日就是……
她来不及再细想,只见自己已经走出了胡家,来到庄口的山道上。
山道口,有一道背脊佝偻的身影失魂落魄走过来,正是迟迟不归的胡大田,他离开胡家时,虽有些饥荒模样,但到底是x个有气力的中年人,此刻却如同一个完全朽败的老人。
魏姻立马猜到了胡大田的变化,可阿珠却仍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见到父亲这个样子,唬了一大跳,紧张迎着。
“阿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胡大田听到女儿的声音,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魂,看着女儿温柔体贴,他心头狠狠一震,过了好半天,他才压下这份复杂心情。
“阿爹……没事,就是路远,走得有点累了。”
魏姻听到自己松口气:“没事便好,阿爹这些天把吃的尽量紧着我们吃,自己只吃那么一点,哪儿能受得住,我人小,吃不了什么,从明儿起,还是阿爹把我的那半份吃了吧。”
胡大田心里本就复杂,一闻她这话,他反而恼恨起来:“不行!你也没有多少,留着自己吃就是!不要管别人了!阿爹总会有办法的!”
阿珠并不理解阿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但看胡大田如此气恼,什么也不敢说了,只喊他去吃晚饭。
胡大田今日回到家的异常,不说阿狼阿玉,就是连最小的阿虎也感觉到了,饭桌上鸦雀无声,一时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胡大力和刘氏夫妇摸夜而来,这两口子在干旱年月也干瘦了一点,可却比胡家几口人要有肉多了。
胡大田见到他们过来,脸色难看地瞪着。
“你们又来干什么?”
刘氏用眼角扫视大侄女一眼,便赶紧拉住胡大力,呵呵赔笑:“大哥,吃着饭呢?我和阿福他爹只是想着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既然吃着饭,那我和阿福他爹再等等。”
“对对对。”胡大力附和。
胡大田依旧怒视着他们,片刻后,起身:“不用等了,有什么话,我和你们去外面说!”
刘氏讪讪,只得拉着丈夫跟了出去。
刚开始,胡大田怒意旺盛,额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像是就要一拳朝胡大力刘氏夫妇脸上送过去,胡大力夫妇却一人一个拉着胡大田的手,几乎要跪下哀求,因为背对着,看不出什么脸色,三人大约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便渐渐发现胡大田脸上的怒容少了许多,只剩下一脸的苦大深仇,到最后,又是无可奈何。
胡大田不在,孩子们都自觉放下了饼等着。
阿玉往外面瞅了下,好奇问:“二哥,二叔二婶要跟阿爹说什么呢?”
阿狼毕竟只是个孩子,想不到那种事,便知毫无兴趣地冷笑两声:“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惦记着咱们家还有一点粮食,又想跟阿爹讨呗。”
“二叔二婶真不是人!”阿玉气愤不已:“阿爹接济了他们多少,竟然还不知足!”
阿狼呵了声:“追根究底,还是阿爹自己愿意给。”
说完,他下意识望了阿姐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阻止他说阿爹,而是独自低头沉吟,他反倒忍不住愣了下。
胡大力夫妇离开了。
胡大田行尸走肉回到屋里。
重新坐回饭桌上的胡大田,再没有什么胃口,只沉默地拿着饼沉思起来,满脸迟疑。
魏姻知道。
他方才受了胡大力夫妇的哀求,不知该如何是好。
即使阿珠现在不知道她将来的命运,但魏姻察觉到,阿珠或许感受到了不好的事立将发生,内心变得很不安宁。
夜里,魏姻端了疙瘩饼和一小杯水来到院外,胡大田背靠屋檐底下坐着,闷头吸着土烟,烟气重得燎眼,不知是吃了多少。由于缺水干渴,他只得一边吸,一边弓着胸咳嗽,背佝得直贴到地上了。
“阿爹,快喝口水。”魏姻上前拍他的背:“你身子不好,还是要少吃点烟。”
胡大田见是她,愣了愣,忽然喏喏问:“家里还剩下多少水了?”
魏姻僵住,很快又笑着道:“还够咱们喝上几天的呢。”
胡大田不说话了。
“阿爹不用忧心。”魏姻笑道:“说不定,到时候,刚好喝完就降雨了呢。”
胡大田依旧愁眉苦脸,他只出神地望着漆黑天穹沉思,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雨来,若能离开荒州兴许才能活命,可他们一家身无分文,兴许还没走出荒州便要先渴死了,就算能走得出荒州,他带着这么多孩子,哪里有容身住处呢?又怎么糊口呢?更何况,阿福他又病成那个样子……
怎么着,仿佛都是个死字。
除非……
老天爷呀!那还不如让他去死了!
阿珠应该是看出了胡大田今日的不对劲,魏姻听到自己说:“阿爹,我看你今日很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女儿已经长大了,阿爹不妨告诉女儿,女儿或许能想出法子来。”
胡大田心情复杂地回视着面前的大女儿,身体瘦小,清秀面容因饥饿缺水而脱相,十四岁的姑娘,看起来竟然跟十一二岁的孩子似的。
面对着这张脸,胡大田怎么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阿爹,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吧,咱们人这么多,而且阿狼阿玉又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出个法子的,你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第26章
胡大田欲言又止,才道:“阿珠,今日你二叔二婶与我说,有个大户人家愿意出五十两银子找个未出嫁的姑娘嫁给河伯祈雨,咱们家粮食快没了……”
魏姻看到阿珠,满面愕然。
接下来两天,胡大田做事回来,不敢面对阿珠,便总是自己一个人拿着烟去了屋檐下坐着吃。
而阿珠,眼见着家里粮食越来越少,胡大田一天天做的累弯了腰也往家里拿不来多少吃食和水,她于是就尽量偷偷将自己的口粮和水省下来,可这一来,魏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吃不饱饭。
这一天,胡大田一大早便出去做事了,魏姻让阿狼带阿玉阿虎他们,自己则抱着绣品独自一人去了城中。
因为阿珠试着卖些钱,好为家里挣些口粮,可今年旱成这样,吃饭喝水都艰难,谁会买这些东西?
魏姻只得抱着一堆绣品到处打转,喉咙渴得火辣辣,手脚也饿得发软无力。
她来到了一处小茶坊附近。
魏姻看到,就在小茶坊那,她的婆母贺夫人带着个婆子坐在外面喝茶。
阿珠并不认识贺夫人,只是吞咽着口水望向贺夫人手里的茶水和糕点。
茶坊里,婆子从跑堂手里又接过一碟芙蓉油酥,小心捧到贺夫人的眼前,笑着道:“夫人快尝尝这酥,平日里夫人最爱吃这家的芙蓉酥了。”
贺夫人于是,从小碟里捏了一块,但仅咬了一口,便将整个都蹙眉吐了出去,她直拿起手帕擦额上的汗:“从前尝着还好,今儿怎么如此油腻。”
婆子笑:“如今天旱,一天到晚都不见个阴凉时候,热得人死,自然嫌腻的。”
贺夫人:“那倒是,若有碗冰冰的桂花蜜乳酪吃着,才心里舒坦。”
“哎哟我的夫人呀,今年是什么年景,许多人家水都要喝不上了,还哪来的冰呢?咱们府里冰窖里倒是还存了些,但都要供着老太爷先用,夫人暂且忍忍吧,喝些茶。”
“这茶有什么好喝的。”贺夫人转而忽然又道:“老太爷他是最怕热的,今晚就做一碗冰桂花蜜乳酪送去老太爷房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