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他们当时上去的时候,这孩子被狼咬得有几处皮肉都没了,但他却不哭不皱眉头,浑身是血,以为狼还没死透,还在那冷眼狠劲砍着。
那场景把胡大力的腿唬得比看到狼还软。
“我我我说就是了!”胡大力怕极了,顾不得管刘氏,赶紧坦白:“你二婶今早说怕阿珠跑出来再害阿福,就想找高人给她……没想到她真去拿了骨瓮,其他的我真不晓得了,她是自己去的。”
阿玉闻言,早已哭了:“阿姐!”
胡大田不敢置信,面色终于沉了下来:“阿珠不是都已经被收了么,弟妇怎么还要这样对她?!”
魏姻听到这里,之前早有疑虑,但没有确定,此刻心下彻底明白了,于是朝胡大田看过去:“胡老伯,你弟弟夫妇如此做贼心虚,赶尽杀绝,阿珠当初被你嫁给河伯求雨这事,不单是你一人,是不是还跟你弟弟夫妇有关?”
胡大田惊讶地掉转过头来,面上现出意外不已的神情。
一丝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那一边,阿玉满脸悲伤,胡大力又心虚又紧张地赶紧垂下麻子脸,冷冷立在胡大田身后的阿狼却冷笑一声,他抬头看看阿爹胡大田和二叔胡大力,沉冷的小脸上都是讥笑。
“夫人,你说的没错,我来告诉你罢。”
他抬腿一迈,走到了他父亲的身前来。
他才十二岁,个头比他的父亲要矮上很多,身形也要单薄很多,可这半大孩子异常坚毅从容。
“今年旱灾比往年都厉害,从入春以来便有些兆头了,后来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有些庄子旱得已有人饿死渴死,我家里有四个孩子,加上阿爹就是五口人了,阿爹肯卖力气,我们又都帮着他做点事,虽说人口多些,但在这样的旱年,多少也能咬牙撑下来,可阿爹看不得二叔一家不好,要帮衬二叔一家,二叔二婶都是自己地里庄稼草顾不得上锄,一心惦记着旁人家庄稼长得好的人。”阿狼冷笑了一声,继续道:“贴补也就罢了,我和阿姐他们都习惯了,可有一天,阿爹从河伯庙里回来,说有大户人家出钱想要阿姐嫁给河伯求雨,阿姐她心疼我们天天挨饿,熬不住,就主动答应了……可阿姐死后!我和阿玉才发现,阿爹他们欺瞒了阿姐!
胡大田身子一震。
阿狼则继续说道:“实际上,其实是因为阿福他病了,急着要钱医治,二叔二婶便怂恿阿爹将阿姐嫁给河伯换银子,阿爹他,拗不过他们求,竟然就荒唐答应了……
在阿狼说到最后半段,胡大田猛抬起猩红眼睛,急急解释:“不是这样,不是的!我没有骗阿珠!当初阿福没有病,我们也要断粮了,那个时候,我实在没有法子了,阿珠嫁给河伯,到底我们能得上几两银子,不然,不说阿福了,我们谁都活不了!阿珠这样,难道我这个做爹的难道就不痛心?!难道就不痛么?!如若可以,我宁愿自己去替阿珠!阿狼你个小娃子,你懂什么!你懂个什么东西!”
阿狼听笑了,冷冷笑了,他一改往日沉稳,再也压制不住脾气,朝胡大田嘶吼起来。
“你当初若不一昧将粮食全贴补给二叔一家,我们家又怎么会熬不下去呢?”
胡大田面上一痛,再无说辞,他死死绷起一张深褐色的脸,嘴唇因激动而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毫无知觉,忽然的,不知想到了什么,胡大田终于找到了话,同样厉声质问阿狼:“你这是什么没有良心的话啊?!什么话?!他们难道是外人,不是你的亲叔叔婶婶?难道你要眼看着自己的叔叔婶婶饿死不成?!你个混账东西!”
话音方落,清脆的一巴掌已经“x啪”地响在阿狼小脸上。
几个人当场凝住。
胡大田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二哥!”
阿玉在呆愣了那么片刻,猛地泪流满面,她扑上来,一把推开胡大田,拉起哥哥。
第25章
阿狼在妹妹面前略收起戾气,轻轻摆手,“我没事。”
阿玉看了,她极失望地朝胡大田嚷道:“阿爹,你说二叔二婶不是外人,是,你心里从来当他们是亲眷,但你知道二叔他们呢?二叔二婶整天把我们姐弟不放在眼里,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记得今年年初二叔来家里的时候,阿福霸道惯了,把整盒麻糖都一个人霸占,不肯给我们碰一点儿,阿虎实在馋了,阿姐心疼,便只好偷偷趁阿福不注意偷拿了几块,给我们几个吃,结果却让阿福晓得了,他二话不说掼起盒子就先将我们的头砸得头破血流,我们大的就算了,可以不计较,但阿虎呢?他才几岁?他不过才和阿福一样大,他疼得发了一夜高烧,你当时确实气恼,但二叔二婶在你面前好言赔上几句,你便只说阿福还小,不懂事,下手不知轻重,让他不痛不痒跟我们赔个罪,就了事,可你恐怕不晓得,二婶趁你不在,骂我们活该,说谁让我们自己要去偷阿福的糖,阿爹,女儿最后想问你,你到底从哪里看出二叔二叔拿我们是一家人了?!”
胡大田:“我……”
阿玉没让他说话:“是了,你便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只记着阿祖的话,只晓得你这个做大哥的要扶持弟弟,可现在你可看到了?二叔二婶当初为了自己儿子让你把阿姐嫁给河伯,现在,又要对阿姐赶尽杀绝,你还觉得二叔二婶对我们姐弟有半分好心?”
胡大田再无言以对,阿玉满腹委屈的话比阿狼更戳心。
一时,父母对他从小到大的叮嘱不断回响在耳边,胡大田一股急血涌上脑,红着眼眶转头质问胡大力:“大力,你们怎么能这样对阿珠!阿珠她都死了!”
胡大力却抱头蹲下:“大哥,我没有啊,我没有想要害阿珠呀,都是阿福他娘一个人的主意,我还劝过她来着!大哥你要相信我,我就算有那个毒心,也没有这个胆子敢啊!”
胡大田略有动容,胡大力平日虽荒诞些,可他胆小如鼠,从来没有胆量亲手去害人。
阿狼却问:“是吗?既然二叔没有,为何不跟我们说?”
胡大力:“我,这……”
阿狼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二叔自然是没有那个胆子的,但二叔心里怕也畏阿姐来寻你报复吧?可若是二婶去做了,那么就跟你没有干系是吧?”
胡大力暗吃一惊。
“阿爹,不知你可看清楚了?”阿狼满脸讽刺:“二叔可比二婶狡猾多了。”
胡大田内心千疮百孔,憋不出一句反驳话来,只愣愣地瞪着胡大力,痛心疾首:“你说,弟妇到底将阿珠带去了哪儿?”
“我也不太晓得。”胡大力小心说着,望见大哥和侄子侄女皆面色难看,他急忙解释:“那都是她自己去做的,真没有与我说过。”
阿狼急红了眼,胡大田逼问胡大力,胡大力急得汗直往下滴,拼命解释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晓得,眼见他发起誓来,几人也无可奈何了。
他们在这里说着这话之际,忽然间听到一道道唤着“阿福”声音响起,这声音像是从湿雾里传出来的,突然之间飘进几人耳朵里。
阿玉愣了一下,惊喜叫道:“是阿姐!”
接着,魏姻看见,回到房里去睡觉的阿福在听到这声音后,直愣愣地走了出来,要往屋外走去,大家都错愕盯着他,胡大力赶忙上前拉他:“阿福,你去哪呀这是?”
阿福却视若无睹,并不理会胡大力,双眼直勾勾,继续僵僵往外走去。
看起来,很像那天他走到河里淹死自己的模样。
“是阿珠在唤他。”魏姻这时,听到了陆魂的声音,“跟上他,就能找到阿珠了。”
魏姻忙对胡大田等人说了。
胡大力听了,吓得直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阿狼和阿玉听了,却高兴得赶紧跟上去。
胡大田还因着阿狼阿玉那些话有些心乱如麻,紧忙跟上。
胡大力则皱眉头在那犹豫着,眼看阿福越走越远了,大家都走了,他也只好一咬牙,大着胆子跟过去。
阿福一路往前僵僵走着,不是活人那样看着路抬脚走,而是将头高高昂起,目不低视往前平挪,姿势怪异古怪,如同行尸走肉,所幸现在夜已深了,庄稼人都睡得很早,没人看到这诡异一幕,魏姻跟在阿福身后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亮大如巨盘,大得出奇,几乎整个贴在她的脸上来了。
今晚这月亮,似乎不太正常。
仿佛要出大事。
河边上,石屋冷森森立在巨大的月亮之下,圆月散发出白而蓝的银光,几乎将整座石屋都给笼罩住了,月光明亮,依稀能够看到在那石屋前面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妇人,正是刘氏。
刘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来了,一个人站在石屋外边小心地左顾右盼,不时又朝着石屋里边瞅一眼,一副颤颤巍巍的模样。
石屋的门关着,从里边隐隐约约传出咒语法器声。
阿福这时候,略站了站脚,似是辨别方位,跟着,他又再次昂起脑袋,依旧僵步朝石屋走去,刘氏正紧张地盯着石屋里的动静呢,她看到阿福猝不及防走来,一时愣住,倒也没有注意到阿福面色异常,没好气拦住:“我的儿啊,你这孩子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了?胡大力他人呢?又睡死了么!也不知道看着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