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203)

  僵持几秒,她移动泥泞的脚步,将半边伞撑在他上方。

  “她住在里面……”他音落,一侧身子忽然往文澜身上歪去。

  又装。

  文澜气得翻白眼。

  “她不见我……”他喃喃说一声。

  文澜抬起伞檐,看向院门。大雨中,一盏小灯风中摇晃。照亮褪了色的福字。显示着有人住。

  而院中几间房舍里却漆黑一片。

  “从傍晚你走,我就在这里等她……”他用微弱的哑音告诉她,这近十年来自己的处境,“苦肉计……只对你有用。”

  文澜心说,你装得真够可怜的,可自己眼眶却克制不住地发热。

  她感到自己掌心里,扶住的他的肩膀,冰凉冰凉,和冬夜山上的石头没有区别,他快冻僵了,他的母亲没有反应,就隔着一道木门。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何永诗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霍岩往她身上又靠了靠,然后抬手,紧揽住她腰。

  文澜眼泪就下来了。

  —

  从山上回来,两人又好上了。

  蒙思进酒醒后,回家向母亲大人报告何永诗的动向,父母虽离婚,在荣德路的大宅,还是母亲在住。他回去时,看到夫妻两人在海边的咖啡馆吃热狗。

  这家咖啡馆开了好多年,在荣德路长大的孩子都吃过他家的热狗。

  文澜尤其爱吃,小时候一放学就过来解馋,那时候也是霍岩陪她。

  她其实吃不了多少口,能剩下不少,每次都堆霍岩碗里,霍岩专帮她消灭残余。这倒不是苦差事了,而是一项荣耀,因为她不会往欧向辰碗里塞,也不会往蒙思进碗里塞,他能吃她的,她也能吃他的。

  小时候就培养起来的、似乎像与生俱来的亲密。

  大宅客厅内,章舒月忧愁,口里不断重复着“怎么会”……

  蒙思进立在一旁,“十年前,霍岩去日本,是她联系的家族亲人,对大儿子还算有点上心。”

  “这叫什么上心?”章舒月恨铁不成钢,“霍岩性格这么古怪,还不是缺爱造成的?”

  “可是妈,当年霍家太惨,霍叔叔死,小石头又失踪,何姨能不疯就幸运了。”

  “我不否认这点,可是,她在海市,却远离着两个孩子,这对她剩下的两个孩子不公平。”

  “妈……”蒙思进不理解,“你俩不是好朋友嘛,这么多年,突然有了何姨下落,你该高兴啊,怎么愁容满面的?”

  “你结婚,有了孩子后就会懂。”章舒月变相催婚。

  这下换蒙思进愁眉苦脸。

  ……

  得知消息的章舒月立刻前往东来寺。

  冬天山上,清寒又单调,像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但确实,何永诗住在寺旁边的小院子里。和她同住的女居士告诉章舒月,何永诗外出,不知下落与归期。

  章舒月吓一跳。

  女居士告诉她,何永诗经常外出寻子,既然是寻,范围就不定,谁也搞不准,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下落与归期。

  章舒月听着很难受。只好离开。

  文澜在第二天早上来,很幸运,居然见到何永诗。

  当天晴空暖阳,海水湛蓝湛蓝。

  亮光中的单薄身影在晒衣服。

  文澜拎着大包小包,一遇到那道身影就停驻脚步,百感交集地睁大眼瞧着,仿佛下一刻,衣裳后面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直到何永诗发现她。

  “妈妈……”文澜惊喜地唤。

  何永诗微微愣,接着,回神,朝她轻点头。

  “妈妈……”文澜骤然热泪盈眶,“你肯理我……”

  那天在茶园里发现她,何永诗一个招呼没打,并且逃走,闭起门。

  她这趟来,被请进屋,坐上炕,何永诗还给倒了茶。

  文澜看到她装茶叶的工具是很粗糙的铁皮盒,又看到她爬满操劳痕迹的手,泡茶的杯子是吃饭的碗,她就无法品出茶的芬芳,除了苦就是苦。

  她心里几乎在狂躁地质问对方,你可是何永诗,一流的学历,一流的审美,一流的品性,怎么会让自己过成这个样子!

  相对而坐小一盏茶的功夫,文澜讲不出一句话,只是喉咙难受地堵,过了那个劲后,她才隔泪眼问对面平静无波的人,“您好吗?”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她能好吗?

  她若好,怎么连晒在绳子上的内衣都陈旧变形呢?

  文澜立马调转话头,努力挤出笑,并张罗着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里的物品,“妈妈瞧,这是给你带的防晒霜,那天看你没戴帽子,就想你是最讨厌戴帽子的,以前总说会压乱头发,可现在不行啊……紫外线很强……”

  何永诗眸光淡淡瞧着。

  文澜在手上揉开,展示防晒霜的轻薄性,对面没有声音,她又放下防晒霜,拿出一堆洗发水什么的,东西太多,她一时不知道展示哪个,一阵忙乱,尴尬笑,“你看看这个,小时候你经常给我用这牌子洗……洗得头发又亮又黑……”

  何永诗可能“嗯”了一声。

  文澜觉得自己太聒噪了,买了太多东西,一会儿翻这个,一会儿又翻那个,一定弄得对面人眼花缭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变得沉默寡言,做女儿的有义务让母亲“热闹”起来,“还有这个……防裂……冬天脸和手都很干燥,能涂脸也能涂手,别舍不得用,一大罐呢,我怕你觉得麻烦,都没有买水和其他的,就涂霜就好,你之前不是说,女孩子头发和皮肤一定要保护好吗……妈妈……你讲过的话你忘了?可我一直在坚定的做,你说内衣要分材质和场合,我运动和常穿的都不一样,你说头发不能乱染烫,快十年我都没做过头发,还和以前一样对不对?我舍不得,我听你的话,我保养好自己,因为你说女孩子要珍惜自己,妈妈啊,你珍惜珍惜你自己……”

  “文文。”

  “妈妈……”文澜泪眼朦胧,“你叫我了吗?”可是,她没发现自己叫了那么多声妈妈,何永诗没有应一声。

  “是的,文文。”何永诗如今就是一个衰老的村妇的模样,除了谈话控场能力,一如既往一家之主的风范,“我很好,你保重自己,人孤独来,孤独去,身外之物,哪怕爱的人,没一样能护住你。”

  “我

  不懂,那最终人就该过苦行僧的生活吗?“文澜激动,“从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你是好姑娘,世界污糟,让你眼乱。”

  “妈妈,我不懂!”文澜终于伸手握住对面人的双手,“你好苍老,你摸摸你的手,还有事不关己的语气,你这样,真的就心静吗?你连霍岩都不管了!他是您的儿子,就算我不是您的亲女儿……”

  “文文。”何永诗坚定地抽回双手,“这里什么都不缺。”

  文澜难受地直哭。

  她觉得自己一败涂地,本来在家缓了几天,就为了好好跟她说话,不说劝她忘记过去事,最起码母女俩能贴心地说点话,可何永诗巨人于千里,还讲什么让她独自保重的话。

  这是什么深意,文澜没有细想。只顾抹泪。

  ……

  回到家,情绪仍然没好转。

  浇花时快把花淹死。

  等反应过来,花盆里的水已经溢到地面。

  霍岩及时过来,搭着她手,将水壶移走。

  “你想什么,告诉我。”他声音几乎乞求地,又很着急想方设法地要挽回、哪怕一点点的,能让她好受的东西。

  文澜下意识垂脸,“我不知道……”

  “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想什么?”霍岩声音贴着她额头讲,“只有不想告诉。”

  “好冷。”她唇瓣好像配合这话,微抖起来。

  “怎么会。”他否认,“家里有暖气。”话是如此,还是把她抱紧了。

  “老公……”

  “嗯?”他下颚蹭着她一侧脸庞,耐心磨蹭。

  “生个孩子。”

  “……”

  “我们生个孩子。”这就是她的想法,不自觉说出来后,直接变铿锵有力,“生个孩子,家里热闹,妈妈高兴,我和你也有牵挂——新生命。”

  “……”

  “要个孩子吧……”文澜几乎流泪,“让之前的小天使回来我们身边。”

  “……”

  “为什么不说话?不想要吗?不想我们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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