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告别,自然也无法轻装上阵,坦然面对那些即将要失去的风景。
譬如乐队训练室的钥匙被归还,几个少年就这样曲终人散。又譬如,她第一次录制的队内整活vlog突然就变成这个夏日的限定。
吹完头发,乐缇蜷在沙发上和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又习惯性地点开了和贺知洲的聊天框。
她忽然生出怯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兴许是看出她魂不守舍,蒋惠芳主动问:“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洲洲出国的事?”
“……嗯。”
蒋惠芳了然地问:“想让他留下来?”
“我想让他留下来,”乐缇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即便明白对贺知洲来说,临宜才是他真的想留下来的地方,是承载了他整个成长岁月的独一无二的家。但他的家人们都在国外等着他,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没有立场挽留。
蒋惠芳也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开解道:“离别是人生中无法避免的课题,与其沉溺在悲伤里,不如好好珍惜剩下的每分每秒,再期待下一次重逢。”
乐缇轻声问:“真的还会再见吗?”
蒋惠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山水有相逢,一定会的。”
乐缇失神地点点头,情绪仍陷在低落的漩涡里。分别回家后,贺知洲也没再发来消息,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就在她内心空落落的时候,忽而隐约听到窗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
直到外婆也侧耳倾听,提醒道:“缇缇,是不是洲洲喊你呢?”
乐缇一下子坐起来,忙不迭跑到窗边拉开窗。
晚风拂面而来。
她低头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刚才还说回家后要休息的贺知洲,穿着一身黑站在她家楼下,唇角含笑,又将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懒洋洋地喊她:“小企鹅,快下来啊——”
乐缇在这一秒热泪盈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许多个这样的傍晚,她也是这样站在贺知洲家楼下喊他:“贺知洲,你快下来!”
小时候的贺知洲真的“高冷”,时常对她爱搭不理的,她就灵机一动,改口喊道:“小王子在吗在吗?收到请回答——”
这个激将法果然奏效。
贺知洲羞耻心爆棚,不出几秒就会走到窗口,然后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抱怨:“你别喊了……我下来就是了啊。”
现在没得到她的回应,变成贺知洲对着窗口锲而不舍地喊:“Hello,小企鹅掉线了吗?”
“在吗在吗?收到请回答——”
啊。
真是羞耻死了。
这次比乐缇更快回答的是隔壁大婶。
大婶猛地拉开窗,嗓门洪亮:“都九点多了在楼下喊什么喊?赶紧各回各家睡觉!”
关窗户前,大婶又是纳闷的一声:“这临宜哪来的企鹅啊?臭小子读书读魔怔了吧……”
贺知洲:“……”
乐缇忍不住笑出声,随手抓起一件薄针织外套,边穿边往外跑,“外婆,我下楼一趟。”
蒋惠芳望着她的背影笑,“去吧去吧。”
乐缇几乎一秒不停,电梯也没时间等就跑下楼,才发现贺知洲身边还停了一辆可以载人的自行车。
她顿了顿脚步,疑惑地问他:“你哪变出来的自行车?”
“找庞明星借的。”
“噢,”她又忍不住问,“这么晚了去哪玩啊?”
贺知洲不着调地回了句:“去天涯海角。”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
乐缇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也故作轻松地答:“好啊。”
贺知洲唇角弯了弯,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上车,侧头看她,“那就上来。”
“好。”
他等她坐好,又问:“坐稳了吗?”
“嗯!”
乐缇还在犹豫手该扶哪里时,贺知洲已经面不改色地往后探手,准确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轻轻环在了他腰间。
她踌躇了几秒,收紧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贺知洲顿了几秒,忽而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抱好紧,坐自行车后座都这么开心吗?”
乐缇撇撇嘴,“那我松开?”
“不行。”
晚风迎面吹来,贺知洲载着她沿着江滨路平稳前行。
她看了眼四周,又问:“我们到底要去哪?”
“不是说了吗,带你去天涯海角。”
“所以天涯海角是哪里?”
“小企鹅求知欲这么旺盛吗?”
“看你骑得这么远,有些好奇。”
“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
此后,乐缇渐渐想明白,不能总陷在低落的情绪里。高中时光所剩无几,该好好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日子。
周末她常约贺知洲去市图书馆自习。
偶尔他也会教她弹吉他,从手把手教她弹简单的和弦开始。
随着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日日刷新,乐缇也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
高二学年第一次大考的成绩公布,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前一百的红榜上。
转眼秋意渐浓,附中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今年的开幕t式格外隆重。
五彩的彩烟在晴空中绽开,上千只气球同时腾空,晃晃悠悠地载着少年心事飘向云端。
校长致辞后,各班方阵依次入场。
场上瞬间变成了玩偶派对,什么黄油小熊,尼克、玲娜贝儿、甚至还有一支活灵活现的舞狮队伍在锣鼓声中穿梭。
乐缇再次被同学们票选为班级举牌手。
当天颜茹早早来到她家里,为她化了精致的妆容,长发盘成公主头,换上一件立体花瓣小礼裙,裙摆有几条水晶珠串垂下。
为了配这身装扮,她甚至第一次穿上高跟鞋,偷偷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庞明星扛着相机满场飞奔。
给她拍完照,又寻找下一个目标。
乐缇仰头看到湛蓝无比的天空,耀眼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指缝洒下来。
广播里响起女广播员念广播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风吹过话筒的沙沙杂音:“亲爱的同学们,愿你们心有山海,步履不停。一路披荆斩棘,带上彼此的祝愿一往无前,跑成一道自由的风——”
乐缇看着操场上热闹非凡的景象,心头却莫名泛起一种预见盛大落幕后的怅惘。
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独自在角落的阶梯看台坐下,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抬头一看,熙攘的人群挤出一个穿着小狗玩偶服的身影。
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明显慌乱地别开了头。
过了几秒,又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小狗”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张纸条,歪七扭八地写了一行字:【你不开心吗?】
随即,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乐缇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试探:“贺知洲?”
“小狗”连忙用力摇头否认,耳朵也跟着甩动,过了几秒,又把纸条往她眼前凑近些。
沉默几秒,她还是言简意赅承认:“是有点不开心。”
即便隔着一层厚重的头套,乐缇却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看她又不说了,对方又指了指小狗耳朵,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是我最好的朋友要出国了。”她轻声说,“但我却做不到跟他大方告别。”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又说起她口中的这个朋友,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大多数充满的都是笑容。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乐缇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玩偶服,忍不住担心:“好热啊,你会中暑的,走吧。”
对方依旧摇摇头。
“那我要去超市买瓶冰可乐,”乐缇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喝吗?”
“小狗”下意识点了点,又慌忙摇头,爪子胡乱摆动。
乐缇抿嘴忍住笑,拍了拍手站起身。
离开前,她回头看向还坐在台阶上的“小狗”,忽然狡黠地眨眨眼:“小狗,其实我知道你是谁哦。”
“……”
对方明显呆滞住了。
在喧闹的声浪中,乐缇突然折返。
她稍稍弯下腰,捧住玩偶的头套,俯身在额头的位置落下一个短暂的吻。
一触即分。
她直起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转身离开。
几秒后,穿着玩偶服的人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摘下头套。
贺知洲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头是汗,乌黑的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抬起手,有些难以置信地触碰了一下额头。
*
贺知洲出国那天是周末,乐缇和外婆一起送他到机场,进安检之前,庞明星喘吁吁地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