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朵一脸欣慰,坦然接受了他的悔过:“孺子可教也。”
曾正卿嘴角一抽,及时抿嘴,这才勉强把笑意咽了回去,他连忙扯开话题道:“母亲称赞你来着。”
“哦?”青朵来了劲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这话怎么讲?”
“母亲说你很好,待人真诚和善,也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对上那双晶莹的眼睛,曾正卿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青朵渴望听到更多的赞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还有……一句不能说的话……母亲说,嫁给我,委屈了你。
曾正卿回想起母亲斥责他的场景,无奈地长叹一声。
当时,明净板着脸训道:“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别把阿照拘那么紧!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儿!你打小被你爹管得严,什么都得按照他的规矩来,生生把你磨成这副模样,明明才二十,就已经老气横秋的!”
“阿照是个爱热闹,率真活泼的姑娘,和你这样的一板一眼的闷葫芦在一起,算是低嫁,本就委屈了,你怎么还忍心处处束缚她呢?”
什么“老气横秋”?“闷葫芦”?“本就委屈”?
曾正卿震惊地看向母亲,在亲娘的心里,自己作为夫君就这么不堪吗?
这都是从何谈起?曾
正卿一头雾水,难道是青朵向母亲哭诉了什么?可是她怎么不直接对自己说呢?他们之间,一向都是有话直说的啊!
明净看出曾正卿的茫然,从锦盒里拿出册子递给他:“你自己读读。”
他依言打开册子,目光落到第一行,瞳孔猛地放大,抬起头,愕然望向母亲:“这是?”
“阿照一定是忍无可忍,才会把不满都写下来。”明净严肃道,
“曾正卿,你好好悔过吧!”
“你静下心来想想!若是对妻子的痛苦都视而不见,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会被凉透,那时候,你们的感情也就走到了尽头。”明镜说着眼眶泛红,“当年母亲的痛处就摆在你面前,你难道看的还不够清楚?”
“你,你怎么忍心……”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用同样的固执冷漠,伤害,伤害你的妻子呢?”
曾正卿想到母亲的泪眼,手停落在青朵头上。
那时母亲道:“老大,我原以为换个地方,那件事就会过去,可哪成想,只要一合眼,你父亲当时那副样子,就会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流淌。
曾正卿看着母亲落泪,心中酸痛,忍不住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娘!回去吧,让儿子孝敬你。”
明净摇摇头,低头拭泪说道:“我不回去,我只有念着经,才会好受些……”
“我,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阿照不一样,她还小,你可不能委屈了她呀。”
“我该是有罪,所以今生才会遭受这些。就让我在这儿赎罪吧!”
纵使母亲出家多年,那件事依旧是她无法释怀的心事。青朵见母亲第一面时,便敏锐察觉到母亲并没有放下。而他作为儿子,又何尝不知母亲的苦苦挣扎?
当年母亲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万念俱灰之下,不顾父亲忏悔挽留,自己跪在跟前苦苦哀求,她都毅然决定出家。最后,即使父亲病重,临终前盼着要见她最后一面,母亲也不肯出现。
有些伤害,就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即使后面拔出来,也会留下深深的伤口,无法愈合。
他心里很清楚,换做任何人经历了当年母亲的遭遇,都没法轻易放下,更没有人,有立场,有资格劝母亲选择原谅。可他也知道,带着这种痛苦过日子,实在是煎熬。
所以忘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想到这里,曾正卿不由得为弟弟正己感到庆幸,至少他不必困在沉重的过往。
*
动身之前,曾正卿还有两件要事处理:一件与自家的书铺相关,另一个是画铺的事。与书铺相关的这一桩,便是他一直以来的盘算——让露浓加入“鸣鹤书会”。
所谓书会,早年原是科举考生们自发聚起的读书讲学团体,不少人从这里走出后高中进士、仕途高升;只是后来时移世易,渐渐成了那些科举失意的举子们,专门编写话本、戏剧与曲艺的文艺行会。
露浓本就擅长写故事,如果能进入书会,于她而言,定能学到不少真东西,这是她独自琢磨学不来的本事。
只是有一处难办——书会中无有女子。
曾正卿为此事费了不少心思,先是旁敲侧击打探口风,又摆了好几回宴席相邀,甚至主动提出出资相助,可无论怎样,鸣贺书会的会长杨跃始终不松口。
几番努力下来,曾正卿见势不可为,只好暂且放下,心里也默认这事再无转机。哪曾想,就在他渐渐淡了这份心思时,杨跃会长派人来到府上,说要请他过去一叙。赴约的路上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等见到杨跃,对方将话挑明,果然是事情有了转机。
杨跃道:“你也知道,书会历来没有女子,这本是不成文的规矩。偏偏有人听说了你的事,知道你先前在书商行会整治乱象,对你赞誉有加。又听说露浓姑娘的才华,劝我们不必死守着规矩,不妨网开一面。他还愿意作为引荐人,介绍露浓姑娘入会。”
曾正卿大喜,谢道:“多谢杨会长!能有入会的机会,实在是意外之喜,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只是不知,此番愿为引荐的是哪位前辈?也好找个机会,让晚辈当面感谢才是。”
杨跃笑道:“曾老板,这可就是你的大造化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曾在京中任礼部尚书,如今辞官归乡的廖平举廖大人啊!”
曾正卿大吃一惊。
*
与此同时,青朵正在“珍宝楼”,完成曾正卿交给她的任务。
他自己准备回家带给亲戚们的礼物,说是让她置办,实际上,也只让她去挑选一幅送给曾大伯父的字画。
曾正卿之所以把这事交给她,一来是知道,她对字画这类物件比别人更在行;二来就是,近来瞧着她总闷在家里画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想借着这由头让她出去走一走。
青朵无奈,只好撂下未完成的“第十二月正卿图”,不情愿地出门。
挑选字画,本不在话下。但是令青朵打怵的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古董字画店,心里实在没底,即使有管家何伯在旁帮衬,那份手足无措的慌张,依旧没缓和半分。
“夫人是想买字画,那真是巧了!我们店刚收到一幅唐礼的画,不如夫人和我到楼上,细细瞧一瞧?”店伙计满脸堆着笑。
青朵摇头道:“谁的字画都行,但我就不要唐礼的。”
花大价钱买她爹的字画?太亏了!她倒不如回家去求他爹写一个,画一个。
“你们还有唐礼的画?可是那幅《青山万朵图》?”后面有人问道。
听到熟悉的名字,青朵心头一震。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那老人眼中偶尔射出的锐利,仿佛能把人的念头全部看透。再仔细一瞧,他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跟坊间常见的和善老者没什么不同,倒让人觉得,刚才不过是一时眼花。
青朵忍不住问道:“老伯伯,你也喜欢唐礼?”
老人和蔼道:“哦?难道小友也是同道中人?不过,方才听你说,谁的字画都行,唯独不要唐礼的,不免叫人有些疑惑啊!”
“这个嘛……”青朵含糊不言,不过有人喜欢他爹,她愿意帮忙,“老伯伯,我帮你挑挑吧!唐礼的画,假货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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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更新很慢,谢谢还在追更的读者们。
这周上榜了,争取完成要求的字数。
周一早上还会更新。
第64章 画铺
“夫人这说的是哪的话!我们店里的东西,向来实打实的真!”伙计连忙陪着笑说道。
“不防,那就请这位小友帮我掌掌眼吧!”老人道。
他们二人随伙计上了二楼,靠窗坐定。伙计从里间捧出一个长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画卷,轻轻铺在长桌上展开,介绍道:“这个就是唐礼所画的《墨梅图》,梅花以瘦硬笔法勾勒,墨色枯润相间,一笔一划皆有章法,绝对是真迹无疑呀!”
“没有艳丽色彩,单靠黑白墨色,便画出梅花孤傲的劲头。梅于寒风中独自开得热烈,也是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如此方显文人的清高品性啊!”老人赞了几句。
青朵看了一眼,毫不犹豫道:“这不是唐礼的画。”
“曾夫人,你怎能这么说!”伙计变了脸色,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您夫君曾老板和我们掌柜素来交好,你可不能坏我们名声啊!”
“我不是污蔑你们,我说的是实话啊!”青朵坦然道,她指着画卷细细说来,“这也不怪你们,这画仿得极真,确实难以看出。只是无论是色调、笔画粗细,会有些微不同,还有这仿品只抄了模样,却没有抄到魂,当然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