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叫三五好友热热闹闹为他庆生,曾正卿没有心情,便只二人同游,泛舟月下,二人对酌,正静着,邻船飘来女子缠缠绵绵的歌声: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眉峰不知何时起,却在此时深。
曾正卿先前还能陪饮几杯,勉强应对。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他轻叹一声,将酒杯放下,纵使千金美酒,也没了滋味。
船工将船桨插入水中,“噗”的一声响,船桨来回搅动,水发出“哗哗”响声。压在心底的惆怅,也像湖水似的翻涌起来,让人心烦意闷。
那便不如归去。
回来的马车上,曾正卿闭眼小憩,手缓缓按住太阳穴解乏,心中却尤自盘算书铺的事,却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满足她的心愿吧。
他蓦地停了手,睁开眼,心头闪过家人、店铺、家族……这都是他应该背负的责任,他默默地问自己:难道要为这一时,就把一直遵循的原则都抛却?
不求你让我们曾家扬眉吐气,你要保护你的母亲,保护你的弟弟,保护你的家人,护着他们平平安安……
爹临终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他铭记于心。
不,我不能松口。
曾正卿进府没走几步,便听到有人叫他。
“大哥?”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曾正己走到他跟
前诧异道,“你才回来?大嫂要为你庆生,一直在流霜亭等你呢!她……”
错愕瞬间转换为惊喜,后面的话曾正卿已听不清,也无暇去听,他步子迈得极快,每一步都比寻常要快,他穿过长廊,带起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他跨过月洞门,惊起竹叶簌簌。心中犹自觉得自己走得慢,催促着自己:快点,再快点。
夫人……阿照,在等他。
终于来到黄石假山下,他仰头望去,夜静更深,山沉沉地睡着,一切景致皆不明朗。唯有山上那座亭,透露出暖暖的黄晕,是驻在他心上的安宁。
曾正卿撩起衣袍,循石蹬而上,稳稳当当。风声,夜鸣,枝叶沙沙,混合千头万绪,汇成无边的海浪,在心头翻滚汹涌。重重的脚步声,也遮不住胸膛的“咚咚”。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自上面响起,曾正卿抬头望去,青朵就站在顶端,暖黄的光为她镀上柔和的金边,她身着石榴红衣裙,盈盈俏立,一如记忆中的明媚,微风拂过,衣袂飘然,绰约翩跹。
曾正卿停下脚步,就这样与她遥遥相望。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青朵嗔怪道:“我肚子都叫好几轮啦!”
曾正卿定定地看着她,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只吐露一句:“你不生我的气了?”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嘛!”
青朵一步步走下石阶,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亮汪汪,如云淡月明,脱尘出俗,
“我,我,我只是暂时不计较,”她不自然地撇过脸,
“明天,我还要照常生气的!”
-----------------------
作者有话说: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出自《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出自《花月痕第三回》
【腱鞘炎发作,练习语音输入与打字结合中,新技能get】
第49章 和好
青朵听到曾正清清浅的笑声。蓦然转过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道:“怎么,你不信?”
“信!”曾正卿马上收起笑容,但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青朵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奔着流霜亭而去,曾正卿忙跟在身后。
到亭中,青朵提起食盒,从中取出几样菜肴,并着酒壶酒杯摆到桌上。她见曾正卿仍不过来,回头一瞧,他只是盯着自己笑,脸上一红,嗔道:“还不快过来,看什么看!”
曾正卿一面走过去,一面打趣道:“夫人今日晔若春华,光彩照人,不由得我不看。”
“那是当然,我什么时候都光彩照人!”青朵心中又升起小小的得意,可是等曾正卿落座之后,她看看桌上的菜:几样糕点蜜饯是店里买来的,火熏肉、酥鱼是厨房里现成的,自己亲手做的寥寥无几,到如今,还已都凉透了。她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灭了火。
她嗫喏道:“我,我本来没想给你庆生的,等转了念头又来不及,只这炒蟹和绿豆百合汤是我做的……”
“以后你每个生日,我都好好给你操办,就算生气,也不打折扣。我保证!”她举起右手发誓。
看着她脸上的真诚,曾正卿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揽袖为她斟酒,说道:“夫人何出此言?我也曾赴过无数宴席,琼浆玉酿,玉盘珍馐,论及心中滋味,都不不抵今日的十分之一。”
“有你在身边,才是顶好的生辰宴。”他举起酒杯,凝视着她。
青朵嫣然一笑,再也板不住脸,怪道:“你去哪儿吃了许多蜜回来?嘴这么甜!”
她也端起酒杯,认真道:“卿卿,愿你岁岁平安,长乐无虞。”她想了想,飞快补上一句:“日进斗金!”
曾正卿不禁暗笑,三个祝福中,孰轻孰重,倒是很明显了。他打趣道:“为夫一定长命百岁,好让夫人此生安享荣华富贵。”
青朵满意地饮尽杯中酒,忙不迭地开吃,她左手拿着牛乳菱粉香糕,一大口咬下去还没落肚,右手已经忙着去夹火熏肉,一看就是饿狠了。曾正卿用湿帕净手,取蟹剥开,将蟹肉放到她碗中。
“你也吃,你也吃。”她含糊不清地让道,筷子却诚实地将蟹肉塞到自己嘴里。
曾正卿本来在游船上吃了东西,并不饿,可青朵狼吞虎咽的模样,就像开胃的山楂糕,他不由得跟着又落了几箸。
一顿饭风卷残云般吃完,青朵揉着肚子犹自遗憾道:“唉,炒蟹要是刚出锅的时候吃,可比冷了后鲜一百倍!”
“可惜,可惜,今日这蟹,算是白死了!”她摇头叹道。
“怪我,是我回来迟了。明日我赔你一筐太湖大闸蟹。”曾正卿说道,面有愧色,“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为我庆生,谁知夫人如此胸襟,还等着我。”
“别说你没想到,我都没想到。”青朵直言道,“我今日才知道,你竟然一直叫人暗中保护我。”
他安排的护卫只会暗暗保护,除非青朵遇到危险,否则他是不会现身的。曾正卿直起身子急问:“你遇到危险了?”
青朵摇头,把吴燕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我们听到她弟弟吴江挨打,本来我是想冲上去的,那个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让我交给他来处理。只听‘叮咣’几声响,他就背着吴江回来了。功夫不错嘛!”
“后来他向我说明身份,我才知道是你的安排,我才真正了解你的担忧,感受到你的用心。”青朵叹了口气,
“卿卿,我知道我是个冒失鬼,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我都喜欢凭着自己一腔热情。替大家讨钱也是,脑袋一热,就想为他们打抱不平。因为我的不管不顾,还差点害了露浓姐。”
“可现在我很清楚,我就是要管这件事,我就是要做这件事。这绝非一时意气,而是,而是,如果我不帮他们,他们还能去找谁呢?”
“就算我要放下这担子,也得有人能接下它,这样我才能安心地离开呀!”
“我清楚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也知道,我想事情远不如你周全,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有大家呀!你补我的短,我补他的缺,这不就无懈可击了嘛!至于我,我能做到什么,我就做什么。”
青朵对上曾正卿的眼,笃定道:“哪怕我能做到的,不过是微薄声响,我也要,拼尽全力呐喊!”
她握紧双拳,眼睛亮得惊人:“我要让大家都听到:错的就是错的!”
曾正卿的眼底忧虑深深,他沉声道:“倘若你受到了伤害呢?你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有没有想过……我?”
“什么都怕,那就什么都不能做了。”青朵十分坦然,“当然,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
“倘若你失败了呢?那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失败?”
青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想做的事却没有去做,那才叫‘失败’。”
曾正卿不得不正视眼前的她。他总当她只是个爱笑爱吃、爱闹爱玩的小姑娘,她的世界纯净无瑕,不染尘埃。他愿意,用尽全身力气为她构筑屏障,挡住世间一切纷扰,呵护她的小小天地。
而当他发觉,她要突破自己的保护,曾正卿以为这仍然是她的一场闹剧,当玩闹过了界,他下意识想要拉她回去,拉进他划好的那方安稳天地中。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呵护她。
曾正卿没想到,这不是冲动,他更忘了一件事。
那是他圈定的安全区,不是青朵真正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