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朵一怔,方明白这就是曾正卿对她的信任。心中一热,口中仍不服气道:“什么嘛!我看你就是过度纵容,之前还说由你教导我们的孩子,我看啊,你教不好!”
“我们的孩子?”曾正卿眉峰微挑,唇角牵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夫人打算什么时候生?”
什么时候,着山茶纱裙给他看?
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部,青朵惊愕失色,她胡乱挣脱他的怀抱,连滚带爬地蜷到右侧角落,羞恼道:“你!你!少…少转移话题!”
曾正卿见夫人又一次成为“红朵”,低低笑了几声,便点到为止。青朵面红耳赤地偷瞄他的侧脸,见他嘴角衔笑,心中越发确定他的“那部分”已经痊愈。要不然,他怎么会明示呢?
嗯!再熬几副巩固一下,然后就……
镶边的山茶花刺绣在她脑中闪烁银光,渐退的红潮再次涌上,她赶忙捂住脸,只觉烫手。一时间,车厢里一片静寂,外面车轮转动声、马蹄声、人来人往的交谈声都愈发清晰。
“《画堂春》出下册了?不愧是子翩!”
纷杂的人声如热汤在锅中翻涌,青朵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这句话,浑身一激灵,脸从手中抬起。
什么?子翩?剽窃露浓姐姐话本的那个骗子,又写《画堂春》?她没听错吧?
青朵紧愣了一霎,连忙撩起车帘唤停车,下车左顾右盼一阵,把视线锁到两个边走边谈的女子身上,她窜上前去。
“两位姐姐,刚才可是谈到子翩和《画堂春》?”青朵问,余光瞥向两人手中,封面上的“画堂春下”,这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强忍怒意假笑道:“嘿嘿嘿嘿,真是子翩写的吗?我之前听说,这本书别人所写,她顶替那人的名字,怎么如今又出了下册呢?”
“啊,你说那件事啊!”其中一个绿衫女子鄙夷道,“官方早就声明了,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子翩一个人!那人就是看子翩的作品写的好,出来讹人的!”
青朵闻言大吃一惊,风向变这么快?她忙问:“是哪个官方的声明?”
“就是独家贩卖《画堂春》的‘守真堂’啊!”另一个女子说道,“赛掌柜真惨,当时假作者来闹事,他为了维护子翩的名誉,不得不息事宁人,给了假作者一百两银子才算了结!唉,我们子翩能有今天,也是与赛掌柜互相成就啊!”
好一个赛林甫!青朵咬牙切齿肚中暗道,当时她提出不能以子谦名义印刷出售《画堂春》,他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露浓姐姐明明只收到三十两,到他嘴里倒成了一百两!
他颠倒黑白,指“露”为“翩”,猪八戒抡家伙式儿——倒打一耙!他说的话,就是“赛狗屁”!臭气熏天,不可闻也!
绿衫女子附和道:“要不是赛掌柜,我们差点看不到《画堂春》的下册!”她又加了一句:“其实就算不是子翩写的也无所谓,我只想看到这个故事,只要有趣就行,就算借鉴了又怎么样?天下文章一大抄,能抄得有意思,也是子翩有本事。”
青朵的怒火烧到喉咙里来了,在他们口中,露浓姐姐的血泪,都比不上一句“有趣”,仅为寻欢作乐的浅薄欲望,就把“公平正义”当做一口浓痰啐到地上去。
她勉强笑着:“咳,据我所知,哪有自己查出自己有问题的?‘守真堂’出售这本书,总不能自己承认自己是盗取,说不定只是为了谋利,骗我们罢了,怎么他说的话,就成官方了呢?”
那两人警惕地望向他,质问道:“你怎么向着别人说话?你是我们子翩的追随者吗?”
青朵冷冷一笑:“谁要追随骗子?傻瓜才会信他们的鬼话!”
那两人才知自己被青朵戏耍,顿时开骂,青朵并不生气,嬉笑吐舌,面对她们做鬼脸:“略略略,子翩是骗子,骗子是子翩,我就说我就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曾正卿快步赶来时,看到眼前场景,一时间误以为自己走进斗鸡游艺场。左边两只“斗鸡”昂首发出震耳欲聋的啼鸣,而右侧的“斗鸡”却不声不响,左右横跳,时而摇头晃脑,时而拎起裙摆当做翅膀,双翅扑闪,带起地上灰尘,抖向对面,见左侧连忙提臂遮挡,她依旧不依不饶,脖颈一伸,又一伸,眼睛死死盯着对手,态度嚣张,似在挑衅:“来呀!你来呀!”
周围已经围聚不少人,笑着指指点点。曾正卿闭了闭眼,狠下心来走上前,站到青朵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夫……青朵,算了。”
青朵脸上的阴阳怪气顿时消散,她沉下脸,恨恨道:“算不了!我被摆了一道!赛狗屁竟然反咬我们一口,说露浓姐姐是假的,我跟他们拼了!”
曾正卿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赛狗屁”是谁,眼见夫人又要冲过去开始她的“斗鸡舞”,完全把他的劝告当做耳旁风。双方愈演愈烈,若不是他躲闪及时,对面那一巴掌就拍自己身上了。
“你敢打我夫君?”青朵勃然大怒,她屈肘喝道,“吃我一拳!”
还不等她刚学的拳法派上用场,整个人就腾空飞起,一瞬间,眼前天翻地覆,原来是被曾正卿抗在肩上,她猛烈拍打他后背,好似鼓槌交替敲击,她叫嚷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曾正卿脚底生风,走得飞快,仿佛是捞鱼者意外捕获一条大鱼,遍体滑溜,如若不尽快塞入鱼篓,大鱼便会“哧溜”一下钻入水中,再也难寻踪影。
他的步伐越来越密,渐渐地,走变成了跑。纵使青朵将他后背拍遍,也无人会,下地意。她心有不甘,这岂不是临阵脱逃?此情此景,她也只能奋力挺起身子,食指悬在半空,直指后面已模糊的两个人影,咬牙切齿道:“你们等着瞧!我非要把他们身上的假皮,扒下来不可!”
*
马车开动那一刻,曾正卿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大鲤鱼”仍在车厢里好一阵扑腾,青朵双腿乱踹,郁愤道:“可恶可恶!我居然会轻易相信那家伙!”
“你也是!”青朵埋怨道,“我刚才可是要为你出头,你倒好,让我不战而逃!你这叫‘以怨报德’!”
后背的每一寸肌肤还在隐隐作痛,曾正卿无奈道向她拱手:“好好好,是我折了夫人的面子,只是与他们纠缠也于事无补,我会用其他的办法,报答夫人一番好意。”
听他几句软话,青朵渐渐消气,她疑惑道:“什么方法?”
曾正卿叹道:“夫人,刚才我就想告诉露浓姑娘,只是一打岔就错过,我也听说过《画堂春》的名声,以它的售量来估算,露浓姑娘应得之数,远远超过三十两。”
青朵愕然,她想起刚才听到的数:“一,一百两?”
曾正卿摇头,“至少这个数打底。”伸出两根手指。
青朵目瞪口呆,转而愤恨道:“我们被他骗惨了!他只拿三十两打发我们!”
“露浓姑娘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袖手旁观,此事由我解决。”
曾正卿陈说自己的盘算,青朵听完扁嘴道:“就这样?一点都不痛快!”她毛遂自荐道:“我来我来!不瞒你说,在闹事这一方面,我颇有心得!”
曾正卿不觉好笑,他捏了捏她的“鸭子嘴”,说道:“不行。”
“凭什么?”
“就凭你上次大闹一场,差点儿挨打!”曾正卿凝视她,郑重道,“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会再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光是听描述,我就够心惊胆战,绝不容许你再闹第二回!”
青朵看到曾正卿双眉拧成深深的结,想起曾正卿听完朱熠救她的时,瞬间凝滞的神色,她木头木脑恍然道:“呀!原来你是担心我!”
“哎呀,”她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轻松的样子,:“别怕,我什么事也没有。朱大哥脑袋简单了点,但身上功夫了得 ,几下子就把他们……”
曾正卿见她满不在意,严厉道:“倘若他没有出现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青朵确实没有想过,她愣道:“朱大哥没有出现?那……那我们也不会有事的,我一向有福气,能够化险为夷,我……”
与露浓瑟瑟发抖相拥的画面浮在眼前,她突然住了口。对啊!如果朱熠没有出现,自己和露浓姐姐已经没有逃脱的办法,必落得个遍体鳞伤!念及此,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偶然逃过一劫,不该让你心生侥幸!”曾正卿斩钉截铁,“此事按我的方法处置更为妥帖,不必多言。”
他见青朵不服气的样子,又款语温言安慰她:“这些琐碎闲事,由我料理,你只管挥毫泼墨,与友尽兴,不必劳心劳力。”
“闲事?”青朵一反常态,她认真道,“不,这件事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且不说露浓姐姐是我的朋友,我是个画匠,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作品被其他人冒名顶替,是什么滋味。这可不仅是金钱之失,更是一种耻辱,是叩心泣血之痛!”
“我力量熹微,可如果我也作壁上观,岂不是连这微弱的力量都没了?如果我不发声,他们又怎么知道,我在意,我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