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_柳溪飞【完结】(10)

  树林幽静,曾正卿好似听到流水的声音,他侧耳倾听,才清晰分辨,那潺潺流淌的,是心泉。

  *

  “我想和娘单独说几句,你们走远一点,不要偷听。”二人祭拜完毕,青朵说道。

  那二人自无异议,站起往后走。青朵回头关注,还嫌他们离得近:“再远一点,再远一点!”直到确定两人听不到也看不到这边的距离,她才回身,蹲在火堆前,掏出右袖中的春宫图,一张张扔进,火苗瞬间蹿起,贪婪吞噬着它的食粮。

  “娘,”青朵低声嘀咕道,“你在天上这么久,过得怎么样?我想,人间有人间的快乐,天上也有天上的快乐。只是你去了这么久,也不托梦给我,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爹有了新的伴,不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哎,左不过也是那些风月之人。你在天上有没有找新老伴?这回找个憨厚踏实的吧!如果你去了,他以后不会放纵不羁,败坏你的名声。”

  她想了想,又掏出左袖子里的图放进去,补充道:“哦,我忘了你已经去了。”

  “如果没有伴也没关系,我和爹每年没少给你烧纸,你在天上应该富裕得很,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如果你要是无人解闷,就看看这避火图,是我画的,我感觉还不错,反正一张也能卖个几十文,我也算是烧钱给你了。”

  这要是放在之前,她是万般舍不得的。不过她现在是书商曾正卿的夫人,早不是一文钱都要算计许久的唐青朵。她要烧掉过往,隐藏自己曾经画春宫图的过往,重新做人,做一个优雅文静,毫无污点的唐家小姐。

  都说火神为女子,羞于见描绘秘戏的春宫图,房屋大梁上多贴之防火。青朵望着画纸逐渐化为焦黑的碎片,它们在热气裹挟下,零碎飘浮。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避火图根本不避火。

  送走女儿女婿,唐礼回到青朵的房间,点燃蜡烛,烛光充盈整个房间,他独立屋中,方有了女儿已经嫁人的实感,心里顿时也像这间屋子,空荡荡的。

  自妻子去世后,就是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当时他经历父母、妻子接连去世,大受打击,悲痛不已,一连几日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小小的阿照,额上系着孝带,长长的垂至腰间,她走到他跟前,打开手中的卷轴,细声细语道:“爹爹别哭,娘一直陪着我们呢!”

  他勉强支起身子一看,全身定住不动,画上女子纯洁如月,温柔如诗,丹唇含笑向他望来。怀中抱一婴孩,正仰面伸手,欲抓她头上的红山茶。正是阿照出生不久,他为妻女所画。

  他悲从中来,一把抱住阿照——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心中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唐礼盯着映在墙上的身影,叹了口气,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不上遵守誓言,尤其在阿照长大后,他发现,女儿能依靠他教她的画技养活自己,就更是谈不上“照顾”。

  女儿能在父亲身边待上几年呢!他开始懊悔自己没有多陪陪阿照,她嫁人之后,陪的就是别人家的儿子了!

  可恶!他低头一抹眼睛,早知道自己就应该找个上门女婿的!

  突然间,桌脚的一团纸引起他的注意,阿照回门之前没有这东西啊!他纳闷地拾起,展开一瞧,霎那间目瞪口呆。

  这这这!!!

  照丫头干的好事!

  *

  青朵还沉浸在回趟家的喜悦中,直到芳晴伺候她休息,她才生出另一种担忧。

  今夜,曾正卿不会要和她同房吧?

  一直到熄灭烛火,她还是惴惴不安,磨磨蹭蹭地上了床,一溜烟钻进被子。然后就听到曾正卿说:“睡吧。”

  青朵提起的心放下,折腾一天,她很快睡着了。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床前,不知谁又重新点亮蜡烛,光刺眼得很,只听那人喝道:

  “臭丫头!你胆子够大!”

  哟嚯!

  青朵还来不及睁眼,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已经起了反应,起身拔腿就跑,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

  空气中传来“咻咻”的声音,青朵纳闷,哪来的鸡毛掸子呢?

  “阿照!你给我站住!竟然敢给我烧春宫图!还是自己画的!唐礼怎么教的你!”后面那人穷追不舍。

  青朵一边逃命,一边想:

  是嘛,娘一直直呼爹的大名,什么时候腻歪地称他为“阿礼”?爹就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婚后曾正卿与妻子同床不过三日,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妻子吵醒。

  准确来说,是被热醒。

  妻子的那床被子全部盖在自己身上,反观她呢,双腿虚空乱蹬,要不是听清她口中的话,自己怕是以为她中邪了。

  她含糊地说着:“错了错了。”

  曾正卿不禁笑出声来,她这跳脱的性格,十几年来定是闯祸不断,没想到梦里也不安生。他起身拽起被子,刚把它盖回到青朵身上,青朵飞起一脚,掀翻被子,曾正卿猝不及防,忽觉眼前一黑,一床被子蒙在头上。

  他慌乱地把被子拽开,首先入眼的,仍是青朵在空中攀登不息的步伐,他暗暗叹气,伸手按住她的双腿,青朵果然安静下来。

  他松一口气,正要回身再次给她盖被,还不等他别过脸去,登山之腿再次重启,幸好他躲得快,与它擦脸而过。

  劫后余生,他长吁一口气,向后挪一挪,与青朵的腿保持距离,眉头紧锁紧盯着她,要控制她的腿,才能盖上被子。

  电光火石间,曾正卿想到一个主意。躺下刚要操作,忽觉不妥。两人没有洞房,甚至这几天都避免进行肢体接触,他这样,会不会……

  应该没事,他想,不管怎么样,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不算违矩,何况,他并不是另有所图,只是想要帮她盖上被子,不要着凉而已。

  没关系的,等她安稳下来,你就放开她,她甚至都不会发觉。

  想到此节,曾正卿像是吃了定心丸,他侧躺抬腿压住青朵的腿,拉过她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伸出的手略微停顿,最后还是搂住她。

  这是除了新婚夜,第一次,靠近她。

  在他的怀抱中,她终于安静下来,乖巧地睡着。

  曾正卿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不是胭脂水粉的花香,是一种特别的香,这种味道,让他舍不得放手,即使青朵已经不再乱动。

  一瞬间,眼前又浮现关于她的点滴:滴水的山茶,狡黠的神色,揭盖头后的雀跃,踹他一脚后的紧张,自夸体贴的得意,拜祭时的相视一笑……

  还有她发自肺腑的那句话:“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和善……我很快乐……”

  她是快乐的。

  与他在一起。

  心脏不由自主,“咚咚”直跳,不知是深夜未休息的困倦,还是沉醉在花香中,曾正卿竟产生眩晕之感,脑袋乱成一团,思绪纷飞,左思右想中,进入梦乡。

  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这一觉睡得好不舒坦。他觉得怀中温软,低头一瞧,对上青朵的杏眸。

  曾正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像一支爬藤一样紧紧缠着她,没有松手。顿时如遭电击,眼睛几乎要脱眶而出,他浑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青朵怯生生的,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想那个吗?”

  第9章 启发

  曾正卿深吸一口气,尽量显得平静,说道:“昨晚你睡觉的时候,不断蹬腿,被子踹到一边,我是怕你着凉,才出手阻拦。”

  他顿了一下,又道:“以后,那种话,不要随便说。”

  “哦 。“青朵咬着嘴唇,讪讪道。

  “时间不早了,今日我要去店里。”曾正卿起身,见青朵跟着起来,说道,“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她回答干脆,“我要伺候夫君穿衣,送你出门。”

  青朵展开长袍,待曾正卿手臂穿入后,她先整理衣领,接着一寸寸拉扯衣袖,直至衣袖完全贴合,然后再抚平褶皱。

  曾正卿的目光跟随青朵的每一个动作,他不是第一次被人伺候穿衣,但第一次觉得奇怪。前两日晨起,她都没有这个想法,今早却像一个恪守本分的贤良妇人。她耐心又专注,手指触到他的身体,那处就汗毛直竖。

  还有青朵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丈量完毕,工整贴在脸上似的。曾正卿紧抿嘴角,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

  他仔细一想,好像昨天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了,从在岳父家用餐开始,席间她一直给自己和岳父布菜。

  回门之前,她都光顾着自己大快朵颐,何曾照顾过别人?

  难道岳父叮嘱她,要恭良贤淑?也有可能。

  心中疑惑稍解,他问道:“昨晚你做噩梦了?”

  “没有啊。”青朵取过束带,系在他腰间,随口答道,后想起什么,一边系结,兴奋道,“夫君!我昨晚梦到我娘了!这是她去世之后,头一次梦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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