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见子项气得面红脖子粗,子章亦是一脸严肃,两人均是神情正色,不像是在说笑,忽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子晏的性子,她多少略知一二。
他身负傲气,不甘自堕。
是个有勇有谋、有胆有识的不羁之才。
可他的那份傲气又与公子的截然不同。
公子自幼长在深宫,深知人心叵测、世事多舛的道理。
公子的傲气向来深藏不露,最懂的便是洞察人心、审时度势。
子晏比起来,显然冲动许多。
对于这样的冲动,她也只好顺势而为,装作不经意道:“和我去晋国?你不回楚国了?”
子晏满不在乎道:“回不回都一样。”
子项闻言,当即跪地哀嚎:“我堂堂大楚令尹之子,竟无知无畏到了如此地步,哀哉、哀哉啊!”
“臣下今日无法阻止此事,有愧大王、有负楚国,臣下……无无颜苟活。”
说罢,他抱拳向天一拜,转身朝南方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臣下这就刎颈自尽,以死明志,才敢不枉大王所托。”
他欻拉一声抽出腰上佩刀,横刀抵住脖颈,悬泪仰望天空。
“大王,臣下子项……誓死效忠……”
“住手!”
素萋大惊一声,出招打歪子项手中的刀,转头对子晏道:“你好歹也说两句。”
子晏松了松肩,眼皮都没抖一下,冷言道:“要死就死,你拦他做什么?”
素萋道:“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子晏道:“从小到大,他最爱唱的就是这出,你不好好看戏,反倒枉费他一片苦心。”
子项掩面泣泪,凄厉惨叫:“云朗,你好狠的心啊!”
这场闹剧摧枯拉朽,眼见就要无法收场。
子章终于忍不下去,出言劝道:“子晏,当初我们三人说好的,去临淄救下素萋就回。”
“我们二人从小与你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当初见你去意已决,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冒险脱队跟了你走。”
“作为送亲使臣,擅自返回已是重罪,可为了救人,我们还假扮齐国公卒,此举便是罪上加罪。”
“如今你不管不顾,偏要去那晋国,又何曾为我们兄弟二人考虑过?”
“就是!”
子项哭诉道:“你只管你的小妻妇,却从不管我们死活。好惨呐!”
这般声泪俱下、感天动地的场面,看得素萋心里也不好受。
此事确实是子晏考虑不周,她也好言相劝道:“要不你还是跟他们回去吧。”
“子项、子章都是为了你好。”
子晏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正色道:“素萋,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也绝不会改变主意。”
“晋国,我一定要陪你去。”
“子晏,你不必如此……”
素萋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才道:“去晋国寻无疾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如何与我无关?”
子晏急切抢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话刚说完,两个人的脸上都燃起不自然的红晕。
素萋左右为难道:“可……我不能放任你的安危不顾。”
子晏道:“你是信不过我?”
“不是。”
素萋摇摇头:“我是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
子晏又道:“大t不了继续装个哑子,我不说话,谁还能知道我是个楚人?难道我脸上写了字不成?”
就在此时,子项哐叽一下扔下手里的刀,倏然大义凛然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子晏挑眉,懒懒道:“不死了?”
子项道:“迟早是要死的,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晋国。”
“谁让我们是好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死也要死在一起。”
子章畅快一笑:“那便也算上我们一个。”
素萋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颤着声道:“你们三个是去送死吗?”
子晏笑道:“不会死的,素萋,相信我。”
“我一定会将你们平安带回楚国。”
忽然眼眶一热,烟熏火燎了似的又胀又涩,瘪了瘪嘴,极力压抑着抖动的嘴角。
她再掩藏不下去,扭头跑去了屋外。
子晏起身刚想去追,却被子章一把按住。
子章道:“谁脆弱的时候都不想给人看见,更何况她还是个要强的女子。”
子晏点点头,满腹忧虑地坐了回去。
子项腾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挤着屁股在子晏身边坐下,眼泪鼻涕一把蹭干,赔着笑道:“怎么样,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子晏眉目未动,只道:“还行。”
“就还行啊?”
子项指着自己满脸的水光,问道:“我这么拼尽全力,你都没看见吗?”
子晏冷道:“有点过了。”
“啧,这你就不懂了,不过点怎么行?”
子项摆出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道:“我不哭天喊地的,那小妻妇怎知你会如此偏袒她?”
子晏一时急道:“可你都把她……她哭了。”
子项惊呼道:“哭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就这最后一击,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心软是要前功尽弃的。”
子章认同道:“子晏,这事你我都没什么经验,还是得听子项的。”
子项尾巴翘上天,得意道:“那可不,像你们这样的,一个二个都是愣头青,纵是把女子送到你们手上,都不懂该如何去接。”
“还是多听听爷爷我的吧。这要想让女子爱慕上你呀,就得使下点手段才行,不要怕龌龊,怎么龌龊怎么来。”
“这世间女子,皆有一颗怜爱之心。”
“你多付出一分,她便多怜爱你一分。”
“你肯为她付出所有,她便会怜爱你的所有。”
“所谓女子,毕生所求,不过男子的一片挚诚痴心。”
“你若能情真意切地待她,她必然生死相随与你。”
子项侃侃而谈,越说越起劲。
子晏泼冷水道:“你那么厉害,二姨母家的小表妹为何至今也不愿多见你一回?”
子项冷嘁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子章别过头,暗自偷笑。
子项拱了拱子晏的肩膀,换了个话茬道:“对了,方才刚进来时,我明明看见你们……嗯?”
他咧嘴坏笑。
言有尽而意无穷。
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子晏左顾右盼,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见他不答,子项又开始得寸进尺。
“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突飞猛进嘛。”
子晏面色铁青,暗暗咬碎了牙。
“你们再晚半刻回来会死吗?”
子项幸灾乐祸,朗声大笑:“放心吧,得不到的才是最好。”
夜里,月上梢头。
素萋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忽听身后脚步一轻一重,愈加渐近。
“还不睡吗?明日就要启程了。”
子晏在她身旁坐下,悄悄地隔了一段。
素萋坦然道:“睡不着。”
她撑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发呆。
“你在想他吗?”
子晏低声问。
她心中蓦然一沉。
谁?
公子?
“你的亲人。”
她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公子曾经也算她的亲人,可如今,再也不算了。
“如此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想见他。”
“无疾吗?”
她道:“我自然是想见他的,比谁都想。”
“可你刚才……却好像不是在想他。”
她哑然失笑:“想有什么用,我想过他无数回,却也只能越走越散。”
她没有骗子晏,她刚刚想的那个人,的确不是无疾。
是一闪而过的公子,是眼前这张有些执拗和稚气的脸。
可她,永远不会告诉他。
子晏笑着对她说:“不必担心,我说过的话必定会做到。”
“我们若敖族有句话,言出必行,行则必果。这也是我父亲一直教给我的道理。”
“你的父亲?”
子晏点点头,说道:“就是子项口中,那个堂堂大楚的令尹大人。”
素萋扑哧一笑:“这么说,你未来也会是堂堂大楚的令尹咯?”
子晏惭愧地摇摇头。
“那不一定。”
“在楚国一直奉行能者胜之,令尹身处高位,掌一国权柄,举足轻重,向来由大王从公族中挑选贤能者任命,而非世袭。”
“纵然我父就是令尹,若我无能,也绝不可担此要职。”
关于令尹,素萋知道的不多,但关于楚国的王位,她却有所耳闻。
楚国王位的继承与周朝一样,是以嫡长子制。但嫡长子能不能顺利继位,可就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