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红香馆不招待任何客人,所有的妓子们都被传唤至廊下待命,头上的簪花排成一列,像一条长龙在五彩斑斓中缓慢穿梭。
贵宝站在人群中踮脚,伸手掰开前头的人影替素萋引路。
“萋姐,你往这边来,当心脚下。”
素萋脸上覆着鲛绡色的丝纱,身上穿着的绣满木芍药的垂袖曲裾,每走一步脚边的裙裾散出波浪,头上妆点的金银珠翠也随之发出清新悦耳的声响。
再次行至正馆门前,又见管事的俨然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他难得的衣冠熨帖,只那两撇八角胡怎么看怎么诙谐。
“素萋,快快。”
管事的一把搀扶起她的手臂,腆着狗脸道:“怎得才装扮好,家宰大人该等不及了。”
“管事的莫要见怪,女子梳妆总是要费些时间的。”
话虽这么说,但这显然是她随便捏的托词。
她一贯记得从前跟音娘学的那些门门道道。
一个妓子若要让男人流连忘返,就一定要沉得住性子,要能勾得住男人的期待,更要钓足男人的胃口。
凡事别太上杆子,特别是这第一次会面,定要保留十足的神秘感。
是人三分贱,且说还是男人这东西。
易得到的向来不易珍惜,只有那得不到的,才会叫人夜夜辗转反侧,惦念在心。
可管事的哪懂这些,光给吓出一身凉汗,面色惊恐地咽了口唾沫,接道:“不见怪、不见怪,只怕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在这红香馆就该待不下去了。”
素萋轻掩嘴角,风情万种地娇俏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没成想竟让管事都跟着看呆了,双眼直勾勾的,连正经话都忘了嘱咐半句。
素萋迈着盈盈碎步走到门槛前驻足,贵宝嗖一下钻到前头,替她先一步撩起门帘。
室内明亮的火光在一瞬间闪过她的双眼,她不由眯起眸子,借着虚影瞄向堂上主座的那个人。
年过半旬的男子两鬓斑白,身形轻微佝偻,脸上却是红光满面,打着皱的面褶纵横交错,沟沟壑壑里藏满了洗不净的油光。
他伸手捋了捋大嘴边的虬须,打量着素萋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戏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正是奴家。”
素萋俯身跪在地上,沉稳叩首。
“抬起头来。”
家宰支武的声音深沉却也嘹亮,中气十足的声线久久地在堂上回荡。
“确有几分姿色。”
他板着脸点点头,身旁的几个妓子见机往他的铜爵中斟满美酒。
“听长倾说,你擅唱《杏花恋》?”
素萋垂头答:“奴家会。”
“就唱这个吧,我已离开齐国多年,再没听过这等熟悉的乡音了。”
既是齐国的名曲,自然要用齐国的官话来唱,先前她都跟音娘学,可音娘不是齐人,唱来也时常带了些莒人说话的音调。
后来她为了唱得更地道,又去请教公子,一来二去竟唱得和齐人相差无几。
伴随着伎乐声缓缓流淌,素萋轻点舞步在铺满绒毯的地面上旋转,脚下轻巧无声,仿若踩在水面上,裙边更似泛起的涟漪。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团扇,那是由齐纨织成,扇面上开出的杏花栩栩如生,发出柔美润泽的光芒。
她边唱边跳,歌声悠扬、舞姿瑰丽,仿佛从天而降的天宫仙子。
纵是昆仑玉碎,芙蓉泣露也不过尔尔。
一曲唱罢,她呼出轻柔的气息,胸前的山峦跟着起伏轻颤。
堂座上,饱经半生风霜的家宰大人手撑下颌看得入神,乐停曲熄,他却久久不能忘怀,眼尾涌出一道微弱的水光。
“甚好,甚好!”
他抚着一双枯槁的大掌连声称赞,眼神却止不住地抛向左侧的一处竹帘后头。
素萋寻着家宰支武的视线望去,只见连波微动的竹帘后有一道清丽的身影正斜侧在筵席上。
那身形风态雨姿、极尽慵懒,如醉玉颓山一般体态秀雅。
帘后光线幽暗,在灯火照不到的隐蔽处,隐约能看出他并非孤身一人。
三五个身姿绰约,婀娜窈窕的妓子伴在左右,有的执杯、有的捶腿,更有甚者软着腰肢卧在他的怀里。
那水蛇般的细腰不堪一握,被他半臂揽在身前,纤柔媚态,如若无骨。
“依公子看,此女可有几分蔡国夫人当年的风采?”
“嘁。”
帘后那人冷嗤一笑,说出的话如寒铁冰刃。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妓子,如何能同齐宫里最美的夫人相提并论?”
“是是。”
家宰支武忙不迭附和道:“公子此言甚是。原是支武草率了,离了齐宫这么些年,年岁也都上来了,从前的记忆多少有些恍惚不清。”
“遥想当年,蔡国夫人是何等风姿,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为风情,那可是齐君当初最疼爱的姬妾,只可惜……”
“咻——”
家宰支武的话还未说完,一枚九齿轮以迅雷之速从竹帘后腾空飞出,锋利的九齿划过凌冽的空气,一头扎在支武脑后的木屏上,砸出一道笔直的裂缝。
崩裂而出的木刺刮过支武的脸,挂出一条细长的血痕。
“支武酒后失言,公子莫要见怪。”
透过竹帘划破的缝隙,素萋分明看见了一双幽暗的桃花眼,那眼神是料峭的春寒,凌厉中带着恨意,宛如蛰伏在暗夜中迅猛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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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齐纨——齐地出产的白丝绢。
第26章
“就你也配提她?”
“公子教训的是,支武再不敢妄t言。”
家宰虽坐在主座上,但上半身却佝得极低,面朝竹帘方向点头哈腰地拱手作揖,眼中余光仍不忘落在素萋身上。
他歪了歪头,冲她唇语道:“还不快去。”
素萋垂头领命,缓步走到帘前,半晌都提不起勇气撩帘进去。
藏在阴影深处的公子,他俊美的容颜上面无表情,双眸半阖,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公子,她是馆里近日新招揽的妓子,听闻是个诗书礼乐俱佳的美人儿,还望公子笑纳。”
少倾,帘后人淡然发话。
“近前伺候。”
素萋无声颔首,沉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晦暗的光线下,案上的铜炉里闪动着微弱的火星。
几个年轻貌美的妓子盈盈款款地倚靠在他的身上,凝雪般的柔荑划过他的脸侧和脖间,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似是承受不了如此媚惑的挑逗,公子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窝在他怀中的女子趁机捻起一颗赤红梅子,递到公子唇边,刻意拨弄道:“公子,张嘴。”
公子轻启唇线,一口含住那放肆作乱的纤纤玉指,转瞬低头,将口中梅子又渡回那女子嘴里。
“唔,公子无赖。”
那女子掩面嗔怪道:“奴家不喜食酸。”
公子冷笑嘲道:“你不喜,有的是人喜。”
一音话落,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向素萋投来,拧眉不悦地说:“还愣着干什么,不会斟酒?”
“是。”
素萋跪坐在地,急切往前膝行几步凑到案前,拾起酒盅里的长柄碧玉勺,慢慢舀起一勺,倒入面前的玉斗中。
她双手奉上玉斗,微启朱唇道:“请公子饮酒。”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前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捏在宽大袖底的十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裙裾下的双膝疼痛不已,好似跪在刀尖上一般。
此刻,再华贵繁美的袍裙都掩盖不了她心底的仿徨与无措,她竭力地控制住身形,稳稳地跪在他的面前,可心中的潮涌却宛如岚港暗夜下的波涛,无论她再怎么压抑,也只会越掀越猛。
她想,或许公子说的没错,纵是她再不愿承认,那股莫名的酸楚都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将她困扰。
公子哂笑一声,道:“喂我。”
她点头,又往前腾挪了几寸,双手举杯贴近公子唇边。
蓦地,公子倾身出手,以两指轻而易举地扯下她覆在面上的鲛绡纱,横眉冷眼地命道:“我说的是,用嘴。”
鼻尖泛起一阵难耐的潮热,但素萋始终沉眉敛眸,极力地隐藏起心里的屈辱。
她是公子一手养大的妓子,她早就做好了打算,迟早要为公子献给旁人。
她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曾无数次地设想,如若真到了这番处境,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寻个万全之策。
只是她千思百想也从未预料过,临了她要面对的人会是公子。
“为何不动?”
“还是说你一个妓子,竟连如此简单的侍奉都不会?”
公子面色冷峻,说出的话不带一丝温度。
他再没了从前在小竹屋时待她的温情,好似一场梦,过了就是过了,不留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