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07)

  那竟是、那竟是……

  男子之处。

  是一个细弱小巧,尚未成型的男子之处。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登时狂呕了出来,呕得昏天黑地,翻肠搅肚。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唯一的亲弟被人抓去了鲁宫,受刑做了寺人。

  而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心,也有了半分松动。

  她命苦,做个卑微低贱的宫婢也就罢了。

  为何连她的幼弟也不放过?

  这到底是为何?

  她究竟,何错之有?

  秋猎之时,初到离宫,她便又一次接到远道而来的帛书。

  那位他人口中的贵人,那位远在鲁国的贵人。

  她终于知道,那是谁。

  贵人有言,命她查明公子沐白所在离宫何处,并要她趁机劫持楚人之子,带出离宫。

  她本不愿,也不肯,但一想起,她的弟弟还深陷那鲁宫之中,还受那恶人的胁迫,她便如何也不能反抗,只能任凭差遣。

  她不是没有想过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哪怕豁出命去,也不愿背叛君上。

  但君上呢?

  君上何曾给过她一次机会呐。

  君上日日都伴在那女子左右,日日眼里都只有她呀。

  终于有一天,君上叫住了她。

  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了她。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几乎就要跪下,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可君上叫住她后,说的是什么呢?

  君上说的是,“莫让那野物伤着她了。”

  莫让那野物伤着那孩子了。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碎成了几瓣,她算不清。

  化成了齑粉,她却是一清二t楚。

  果然,他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为她停驻。

  也罢,也罢。

  再后来,就是她终于见到了那贵人。

  便是鲁国夫人了。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她从小就在金台,纵是没见过,也没少听过。

  她早该想到的。

  试问在齐宫也好,鲁宫也罢,到底何人会有如此蛇蝎心肠,还一心要与至高无上的君上作对。

  她怎会不知呢?

  因而,哪怕是猜也该猜到的。

  也正因猜到了,便也早留了一条后手。

  鲁国夫人此人见利忘义,过河拆桥,替她行事,如何善终得了。

  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不为自己谋划,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那孩子带给鲁国夫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鲁国夫人便认定是她。

  “是她!是她!”

  鲁国夫人面露欣喜,格外激动。

  “长得真像啊。”

  也难怪鲁国夫人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她也觉得,这孩子与其母亲,长得分外相像。

  也不怪君上会喜欢这孩子。

  喜欢到甚至不在乎这孩子身上还留着楚国人的血。

  可悲啊。

  可悲。

  可悲说的不仅是君上,也是她。

  鲁国夫人命她,用那孩子做饵,将离宫公卒尽数引出,为她救出公子沐白制造良机。

  她哪有那样的本事呀。

  若有,也就不会叫鲁国夫人抓住把柄了。

  但她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能顺水推舟,且走且看。

  故此,她设了一计,对鲁国夫人说,这孩子既是软肋,便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软肋也好,底牌也罢,总要留到最后,物尽其用才是。

  万幸,鲁国夫人听进去了。

  又命她将那孩子塞进箱子中,捏在手里,以防事态生变。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这孩子没有出宫,她便不算弃明投暗,不算背主求荣。

  如此,心里也好受许多。

  于是,她暗中用两块青石掉了包,随即带上那只死狐,于平明之初,乘车奔出离宫。

  她想,这回她定是死定了。

  纵使不死,也活罪难逃。

  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呀。

  可孩子多可爱,又多可怜。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

  是那女子的孩子也好。

  是楚人的孩子的也好。

  孩子总归只是个孩子。

  她也有弟弟。

  如何忍心,残害一个孩子呢?

  她把那孩子藏了起来。

  藏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若她没命活。

  那孩子也还能留条命。

  若她还有命活。

  至少也能叫那孩子母亲吃点苦头。

  看她以后还敢对君上颐指气使,大呼小叫。

  她总要为君上出口恶气,报点小仇。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安得下去,才能抹尽不平。

  可她从未料到,那孩子竟会是君上的。

  原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低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与纠葛,更是低估了君上对她的一腔执念。

  先是错了一步。

  再是一错再错。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步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输得心服口服。

  输给她。

  输给那个女子。

  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女子啊。

  是个连她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执意、果决。

  处变不惊,敢爱敢恨。

  她怎能不佩服呢?

  暴室的门,重重地合上了。

  离宫的月色,是从未有过的凄凉。

  素萋放下帛书,转身投向窗外,看着满目落叶飞花,言不由衷地开了口。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想要我宽宥她?”

  来人恭恭敬敬一拜,掐着尖利的嗓音,好声好气道:“君上倒没有这个意思。”

  “只说难免眼拙,识人不明,竟也有看走眼,用错人的时候。”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莫要迁怒。”

  “怪罪?迁怒?”

  “何敢。”

  素萋冷嗤一声,道:“他倒是惯会说场面话,好人都让他做了,烫手山芋只管丢给我。”

  来人赔着笑:“夫人误会了。”

  “君上还说,青衣生死,皆由夫人裁夺,君上绝不干涉。”

  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紫珠,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不怪她。”

  “留她一命。”

  “是我最大的让步。”

  “该的、该的。”

  来人依旧满脸堆笑,躬身叩首,讪讪道:“既如此,那奴便回去复君上之命了。”

  她没什么反应,来人自顾自地趋行退下。

  紫珠安然无恙地睡着,圆圆的小脸依然红润,鼻息轻徐,亦如寻常熟睡时一般。

  前前后后十来个医师都来看过了,得出的结果也都一样。

  只说喂了些迷药,不碍事的,安心睡上几日,自然也就醒了。

  但她一颗心始终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脑中不断闪回着,信儿落水之后,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的场景。

  时至今日,她才对他当年所经历的无助和痛苦,感同身受。

  时至今日,她也终于能够理解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若换成紫珠,她会怎么做?

  她只怕,会比他更加疯魔。

  只怕会一剑捅穿他的心窝。

  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亦是不能。

  叫他百死也不能恕其罪过。

  过了许久,她正思虑得深,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轻颤着覆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拢住。

  她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紫珠安然的睡颜上,一眨不眨,怔怔出神。

  半晌,他轻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

  不须他说,她也知道。

  会好的,总会好的。

  信儿都醒了,紫珠也快了。

  她刻意忽略掉肩头的触碰,沉下心来说道:“君上来此,是有话要问吧?”

  见她并未回避,他也不绕圈子,兀自在她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思忖再三,颤着声线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紫珠她……”

  “当真是我的孩子?”

  第180章

  她平静地反问:“君上是不信吗?”

  “不,我绝无此意。”

  “我只是……”

  “只是什么?”

  见他顿住,她忍不住追问。

  “我以为,那是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

  他声音干涩极了,可嘴角却微微咧开一道上扬的弧度。

  “我只是、只是……”

  “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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