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等吧。”
紫珠可怜巴巴道：“母亲，我饿。”
她对红绫道：“你去食房取半张烤饼来给她垫垫吧。”
“诶。”
红绫听了刚要抬腿。
“我不吃烤饼。”
紫珠扯开了嗓门。
“不吃烤饼，那想吃什么？”
素萋问。
“我想吃母亲做的蒸米团子。”
“许久没吃了。”
紫珠说的蒸米团子，是从前她们在楚国常吃的小食，也是楚国才有的地道美食。
眼看离开楚国已有一年之久，在这齐国也好，齐宫也罢，自然没人会做，那些个齐人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因而这味吃食，怕是只有素萋自己动手了。
她笑：“好。”
“母亲给你做。”
“哇！”
紫珠抬袖擦了把嘴角溢出的口水，高兴得蹦跳起来。
她转头嘱咐红绫，道：“你和青衣先把她带回去吧，我自己去食房。”
红绫道：“要不我去给你打个下手？”
素萋道：“不必了。你也不会做，去了也是添乱。”
红绫笑笑：“那好吧，我们就先去了。”
“去吧。”
挥别三人，素萋跟着一名离宫寺人去了食房。
一路上，那寺人走在前头，埋头躬身，也不说话。
等到了食房门前，才毕恭毕敬道：“夫人，到了。”
她点头，问道：“里头可还有旁人？”
心想若有食房伙夫在，她这一来只怕搅扰了人家干活。
那寺人道：“眼下已经备过飧食了，夫人放心，房中无人。”
“好。”
“有劳你去门外守着。”
“是。”
寺人点头哈腰，退到一旁。
她径自推开门，阔步走了进去。
来到灶边，挽袖生火，洗手揉面。
正干得满头是汗的当口，身后柴草堆里莫名响起窸窸窣窣的细碎声。
她拧了拧眉，没放在心上，还当是哪里来的夜耗子在寻食。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愈演愈烈，一停下手，却又消失不见，捉迷藏似的，叫人听了甚是恼火。
她把面团往板上一扔，拍了拍手，往柴堆走去。
才迈出几步，那一捆捆摞好的柴草竟颤颤地抖了起来。
果然有猫腻。
“谁？”
她冷声叱道：“谁在那装神弄鬼？”
这会儿，柴堆后又没了动静。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摸回灶边，拿了把剁肉大刀，紧紧握在手里，再又往柴堆前，缓慢腾挪过去。
忽然，那半人高的柴堆轰然一塌，眼前尘烟阵起，一时迷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灰尘四扬，视线不明之际，她恍然看见一道瘦小不堪的身影从凌乱的柴堆下抱头钻了出来，四处乱窜。
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寺人。
他身上穿着离宫寺人的袍服，因而一眼就辨了出来。
那寺人始终缩着脑袋，把脸压得极低，双手牢牢护在胸前，好似在藏什么。
“你是什么人？”
素萋低喝一声，举起手里的剁刀对向那人。
“藏了什么东西？”
那寺人依旧默不吭声，余光瞥了素t萋一眼，丢下怀里的东西，仓皇逃走。
素萋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拉，才感到手中轻得可怕，细一想，怎么都不像一个康健之人能有的重量。
如此轻易就被拖了回来，许是那人也深知自己并非眼前人的对手，干脆双膝一软，嘭嗵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连声告饶。
“放过奴吧，放过奴吧。”
“奴再也不敢了。”
这声音又细又尖，女子家似的，竟还带了几分娇气，再听，又觉得有些耳熟。
素萋加了把劲，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扭过他的脸一看，竟是……
“彤果？”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显然大吃一惊，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公子沐白的随身寺人。
这离宫专是遣送获罪的寺人，难不成是彤果在公子沐白身边出了什么差错，才被罚来此处？
不过，就凭素萋当年对这两人的印象，深知这主仆二人情意深重，料想公子沐白绝不会轻易惩处。
或许，此事另有隐情。
或许，出自旁人之手。
彤果斗胆觑了觑，认清人后，一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一扭身子，挣开身后的束缚，一头冲了出去。
他跑得急，不断从袖口衣襟里掉出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有烤糊了的饼，有吃剩了的果子，尽是些残羹剩饭。
素萋赶忙去追，适才拐过一道弯，那人影就消失在曲折回廊中，再看不到一丝痕迹。
她愤愤地叹了口气，突然肩上一沉，吓得她一个激灵，急忙回头。
“红绫？”
“你吓死我了。”
红绫挑眉讪笑：“该吓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谁啊？”
她不解地问。
“青衣。”
“她怎么了？”
红绫摇摇头，摸摸下巴，皱皱鼻子，故作神秘老半天，才道：“有古怪。”
“绝对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
素萋在她肩上还了一拳，嗔道：“还卖关子。”
红绫嘿嘿一笑，揉着肩膀说：“不卖了。”
“我打不过你。”
“那你说。”
“我是觉得，近来总看她有些不对劲。”
“譬如昨日，一到这离宫，她便鬼鬼祟祟的，一个人里里外外荡来逛去，孤魂野鬼似的。”
“再说今日，我们才回来，她把紫珠撂给我，转头又出去了。”
素萋道：“这有何古怪？”
“你我是初次来，她必也是初次。”
“新鲜好奇，想随处转转也是情理之中。”
“她毕竟年岁小些，哪能顾得那么周全？”
红绫却是连连摆手，翻起白眼道：“就你傻。”
“整个齐宫数你最傻。”
素萋蹙眉，有些听不懂了。
“她日日都巴不得围着君上转，你这双眼长到哪里去了？难道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来？”
她迟疑地问。
“啧啧啧……”
红绫连啧几声，似是有些鄙夷地道：“我看你是真瞎了。”
“平日在宫里的时候，她便是捏着各种由头往金台跑，不是带紫珠去见君上，就是有事向君上禀报。”
“君上在金殿理政，她能在殿外跪守一天。”
“之后君上常来环台，她才稍稍消停些，却也三五不时，总往君上跟前凑。”
“可到了这离宫，她竟是改了性了。”
“这两日成天在外晃荡，君上殿前哪还见她人影？”
“如此，你还觉得不古怪吗？”
青衣是他的眼线，这事她是知道的。
既是眼线，必然同他要走得近些。
如若不然，怎好时时复命。
她自是相信他的眼光。
相信他的谨慎、睿智。
相信他有识人之明，定不会看走眼。
因而青衣的一举一动，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一贯忽略此人。
却也认为，无论青衣做什么，那都是奉了君命。
而红绫不知其中缘由，才会觉得事出反常。
于是，她好声劝慰道：“没事的，红绫。”
“她本就是金台的婢子，若无耿耿忠心，怎配留在君上身边？”
“你不了解青衣，还不了解君上吗？”
“他心思叵测，洞悉人心，哪轮得着你我替他操心？”
“那倒也是。”
红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必然只是你想多了。”
她捏了捏红绫的脸，轻松道：“好了，你先回去替我陪紫珠吧。”
“我还得赶紧做蒸米团子呢。”
“哦，那我走了。”
红绫说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她再次回到食房时，几个小寺早已把塌散的柴堆重新摞叠整齐，也把散落在地的柴屑秽物全都洒扫干净。
她随口问道：“方才跑出去的那个，你们认识吗？”
寺人们纷纷摇头，战战兢兢，异口同声。
“不认识、不认识……”
她见状，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忙活起来。
待做好团子端回耳房，紫珠一口气吃了三个，她吃了两个，红绫只吃了一个，便推拒说不合口味，不愿再吃。
她本想将剩下的几个留给青衣，可红绫却说：“不必留了。她跟我都是齐人，想必也是吃不惯的。”
“这东西，实在太甜了。”
素萋打趣道：“怎么，你们齐人都不喜吃甜，偏喜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