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不少酒肆门前大排长龙,巴望着一饱口福的来客甚至都挤到了街流中央。
信儿像个松了绳的球儿似的,直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滚,他个头小,擦着人们的腰间钻得飞快,可苦了公子和素萋跟在后面,差点没把肺都给挤出来。
素萋倒还好,她好歹是个女子,身形骨架没有男子那般大,拐弯溜缝什么的也算灵活。
可公子就不一样了,他本就喜静,厌烦闹腾喧嚣的环境,加之身为男子,身量自是女子孩童比不得的,人一多起来,他便有些不大适应。
素萋见公子落在后头,也不敢走太快,只得一把揪住信儿的衣领子,好叫他不要跑得太远。
好不容易到了陈氏铺子门前,信儿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匀着气。
素萋这才有功夫回头去寻公子,却见他本是神采奕奕的一个人,不知何时起竟一脸疲态。
“陈老伯,要三块儿糖糕。”
信儿踮脚望着蒸笼直流口水,对着铺里的掌柜喊道。
“欸,这就来了。”
头发花白的陈老儿接过信儿递来的竹箪,铲出三块儿糖糕放了进去,随口一问:“信儿,你母亲呢?今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我母亲在守摊呢,我也不是一个人上街来的,老伯你看。”
信儿指着身后体貌瑰丽的公子,洋洋得意道:“这是我兄长,从临淄来的。”
“哟,你竟还有兄长呢?从前也没见过,看这模样相貌神俊,想必是从临淄来的贵族吧?”
信儿笑嚷道:“我兄长可是……”
“信儿!”
公子打岔道:“糖糕买好了吗?”
“买好了,买好了!”
信儿扭头蹦回公子身边,喜笑颜开地邀起了功。
“信儿买了三块儿,兄长和素萋姐姐一人一块。”
陈老儿逗趣道:“原来是兄长和姊姊,小老儿乍一瞧,还当是兄长和兄嫂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老儿这话一出,素萋脸上几不可闻地热了热,泛起些许微红来。
公子点头示礼,也不做声,牵着信儿转身走了。
陈氏食铺正对面,恰是西街最繁盛的一家酒肆,穿着灰色粗衣的酒保立在门口迎客,迎来送往之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见气质出众的公子携一女子和小孩儿从门前经过,还当是哪户家主陪家眷出来闲游,当即便迎了上去。
“贵客留步,小店有玉液美酒、佳肴茗品,都是这岚港最好的,贵客何不稍作休憩,携家带口一同来尝尝鲜。”
公子瞥了一眼酒肆的店门,冷眼婉拒:“不必了,我瞧你家宾客如云,恐怕也没了空位。”
酒保舔脸笑道:“有的有的,楼上还有一处雅间,专门留给像您这样的贵客。”
酒保话音刚落,信儿偷摸拽了拽公子的衣袖,缩在后头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
“兄长,听母亲说这家酒肆是岚港最贵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公子不作片刻沉思,陡然道:“就这吧,我瞧着也不错。”
说罢,他正欲抬步往里走,素萋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忽然听见从头顶上方飘来一阵爽朗的呼唤声。
“素萋!”
她顺势抬头去看,但见微熹的阳光下,有一容颜俊朗的年轻男子立在二楼的围栏边,他唇边带笑,明亮的凤眼恍若熠熠生辉,宛如春风过境,掀起繁花无数。
公子稍作停顿,回头问她道:“你认识?”
素萋闷声垂下头,正想该如何作答,忽闻身边一阵惊呼。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由分说地停下脚步,纷纷仰起头看向二楼。
就在众人的围观下,子晏干脆利落地翻身越过围栏,在一片惊恐的目光中纵身一跃,翩然落在她的面前t,犹如从天而降。
他身轻如燕,落地轻盈,笑容如春光般和煦。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素萋见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露出几分惊诧,她显然没有料到子晏会如此胆大妄为。
向来听说楚人荒诞无礼,行事更是鲁莽灭裂。
他一个男子,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呼喊一个女子的名字也就罢了,竟还恬不知耻地一步跳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对她言语亲熟,还当真是个登徒子。
素萋刻意避过身子,不作理会,径直走向公子身边。
但子晏就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一个劲追在素萋身后,扬在嘴角的弧度也依旧没有丝毫褪色。
“听闻你们中原人都信缘分一说,我原是不信的,现下再看,你们才是对的。”
“你也是来这家喝酒的吗?这儿的位置可不好定,天天都是人满为患,我那还有空座,要不一块儿吧?”
见素萋不答,子晏没有半点灰心丧气,自说自话反而越发起劲。
只他刚走出三两步,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公子立在素萋身前,将她拉至自己身后,负手傲然地看着子晏,冷声道:“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
子晏冷嘁一声。
“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你又是何人?”
公子本来平展的眉头顷刻便紧紧锁到一起,可子晏仍不知死活地挑衅道:“我同素萋说话,与你有什么干系?又何需你在这多管闲事?”
公子沉颜冷眸,手底一翻,从袖边落出半枚暗镖。
“父兄……”
素萋立即出声制止。
“信儿还在。”
她暗叹不妙,公子平日里虽看上去性情淡漠、形不外露,但实际上却是喜怒无常,阴晴善变。
换作平日,他若有三分不痛快,定会叫他人百般不自在。
他向来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性子,谁要惹他不高兴,也不知道还能活得过几日。
可此处人多眼杂,又是闹市街巷,实在不宜大打出手,多生事端。
万一不小心暴露身份,更是得不偿失。
另说子晏,就以他方才落地时轻巧身手来看,他亦是身负奇功,且功力不低,不然又怎会毫发无伤地把她从风高浪险的大海里捞回来。
一时间左右僵持,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行退让。
正在此时,二楼凭栏后头又传出一阵幸灾乐祸的调笑声。
“子晏,你是不是傻,人家那才是一家三口,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上赶子凑什么热闹?”
“哟哟哟,原是小妻妇早就嫁人啦!白叫我们子晏惦记了几天几宿,今夜躲被窝里,怕是眼泪都要哭干咯!”
只这拿趣的嘲讽还没说上几句,倏然一簇疾风掠过,伴随着咻地一声脆响,子晏腰间的佩剑迅速出鞘,烈刃破风而上,顺势插入二楼的廊柱正中。
“嗡——”
青铜铸就的剑身在空气中发出剧烈的震颤,楼上的嬉闹瞬间全都噤了声。
“再说一句,我就先摘了你们的脑袋。”
子晏紧抿唇线,凤眼凌冽,紧盯公子眼神宛如窥视猎物的豹子。
“呵……”
公子脸上露出一抹讽意,轻蔑一笑。
“有意思。”
第17章
公子与子晏相视而立,形同水火不可调和。
气氛逐渐变僵,两人之间仿佛横着一道隐形的闪电,转瞬间就可化作团团烈焰,熊熊燃烧。
素萋不敢再等,眼见拉不动公子,当即大喊一声:“子晏!”
与此同时,半大点儿的信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缩头缩脑地躲在公子背后,一双小手紧紧扒住公子的袍摆,小声嗫嚅了一句:“兄长,我饿了。”
公子低下头,看见信儿原先捧在手里的糖糕一不小心滚到了地上,适才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落地上就不要了,兄长带你进去吃别的。”
“那赶紧走吧,赶紧赶紧!”
“信儿要饿死了!”
信儿连忙拖着公子往前走,咬着牙生拉硬拽的模样,好似生怕公子会不配合似的。
看见公子走远的背影,素萋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挥散四处围观的人群,也准备跟着进酒肆去。
可子晏显然没有退缩的打算,只见他鬼头鬼脑凑到素萋面前,贼兮兮地笑着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素萋连白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又想打个弯绕过他,这回子晏却是学乖了,没有拦在她的身前,只黏在后头像条跟屁虫似的。
“你是不是叫我名字了?”
“真好听。”
他嬉皮笑脸地追着道:“再叫一声呗,再叫一声。”
“你有完没完。”
素萋气不打一处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愣愣地瞪着他,脸上有因愠怒而晕起的红霞。
“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总要跟着我。”
子晏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怎么就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