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珠趴在她肩头呜呜哭泣,一抽一哽地说:“昨夜紫珠睡的那件屋子,好大好大……紫珠从没有睡过那么大的屋子,骇人极了。”
从前还在令尹府时,紫珠虽独住一间小屋,每夜安寝却都有子晏陪伴。
他会坐在紫珠的榻边,同她唱楚国的歌谣,哄她入睡,等她彻底睡熟,他才又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的房间。
夜夜如此,七年如一日。
如今,子晏不在她身边。
紫珠独自一人从陌生而又空旷的寝殿中醒来,说不害怕,想必是不能。
素萋叹了口气,劝道:“那今夜便和母亲睡吧。”
“嗯,好。”
紫珠摸了把眼泪,瓮声应道。
素萋不经意间一瞥,恍然发觉青衣正靠在廊柱下,身形歪斜,面色苍白,额上还涔涔冒着冷汗。
“青衣,你这是怎么了?”
青衣摇摇头,强撑着道:“无碍的,夫人。”
“昨日夜色昏暗,婢不当心,从阶上滚了下来,有些摔着了。”
“这……好似摔得不轻,要不请位医师来看看?”
她有些担忧地问。
“不必了,多谢夫人好意。”
青衣咬牙,微微屈身,道:“婢命贱,缓几日也就好了。”
素萋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你。”
“昨夜王姬醉酒,也不知现下如何,晚些我带紫珠去金台探望她,此处就不必劳你操心了。”
“今日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婢,谢夫人体谅。”
“去吧。”
青衣转过身,又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素萋歪歪头,有些不解,什么台阶能把人摔成这样?
“母亲,我们当真要去探望从母吗?”
紫珠扯了扯她的衣角问道。
“自然要去。”
素萋笑道:“走,先去吃朝食,吃过母亲就带你去见从母。”
“好!”
紫珠扬起灿烂微笑。
随后,用过朝食,天色还早,怕王姬醉酒贪睡,便想着迟上几个时辰再去。
故t而,她便带着紫珠在正殿附近散步,二人有说有笑,边走边闹,一晃眼,不知不觉过了晌午。
午后,春阳暖融,风如天籁。
素萋牵起紫珠的小手,循着白石玉阶,亦步亦趋,往齐宫至高处的金台走去。
光华明灿,巍峨的金台仿若翱翔于群山之巅的巨龙,在广阔苍穹之下,昂扬地穿云吐雾,气势磅礴。
时隔七年,当她再次身处雄丽魁伟的金台之下,不由地想起,当年随周王姬一同经过此处的情形。
彼时的她,是冒名顶替的蔡姬,是环台最见不得光的人,也是他随心所欲可以摆布的人。
而此时的她,是一个孑然自立,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此去数年,她如何没有成长?
至少,她终于意识到,人不能只为旁人去活。
唯有至爱自己,才能不负他人。
金台同环台一般,以正中金殿为尊,金殿亦是君上的理政宸居之所。
东殿次之,向来是君上嫡妻之居。
西殿则更次之,多数为宠姬美人所居。
按理说,周王姬作为先昏之妻,理当入住东殿。
楚公主芈仪毕竟后嫁,仅依先来后到,应当住在西殿。
可不知怎的,王姬和公主竟一同憋屈地挤在西殿之中。
这偌大的东殿,也不知是谁人在住,抑或是和环台一样,长久空置。
素萋和紫珠一路随引路的寺人来到西殿,殿门前的周人侍婢见到她二人,即刻折身入殿禀报。
不多时,有一王姬贴身婢女出殿回道:“王姬才醒不久,命婢领夫人进去说话。”
“劳烦带路。”
“请随婢来。”
她垂头跟上那名婢子,紫珠在身后悄声嘟囔道:“哇!从母住的地方也好大啊!”
她回头,冲紫珠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紫珠急忙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二人走进寝殿,只见螺钿华丽的屏风之后,影影绰绰地显出一道人影,想来应是起了,正在梳理着装。
她拉着紫珠往地上拜伏,行礼道:“素萋领小女,拜见王姬。”
“素萋,你来了,快快进来。”
屏后之人说话极为虚弱,有气无力的,似是累得久了,如何都撑不起精神来。
她关切道:“王姬好些了吗?”
“哎……”
周王姬叹气道:“醉了一宿,吐过几回,当真难受。”
她虽不如芈仪酒量大,但毕竟有些底子傍身,不似周王姬那般醉得汹涌。
但她从前在女闾受训时,没少被音娘灌醉过,因而也知道这醉酒之后,得有多么生不如死。
于是,她急道:“王姬可曾饮下醒酒的汤药?”
“饮了。”
周王姬疲惫地笑了笑,道:“虽是醉了,倒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如释重负道:“畅快就好。”
“王姬若是高兴,往后素萋便与公主时常来陪伴王姬。”
周王姬道:“你来就好,她来不来,不甚重要。”
“若来了,还真吵得我头疼。”
素萋闻言,也轻声笑了。
顿了片晌,周王姬又道:“素萋,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王姬但说无妨。”
话落,周王姬唤来两名婢子,嘱咐道:“把小童带出去转转,去瞧瞧清池里的彩鲤。别忘了,多带些果脯饼饵在身上,莫要饿着她。”
婢子领命,转身把紫珠牵出去了。
待门合上,周王姬对素萋招了招手。
“你来。”
素萋起身,迈入屏风之后,在周王姬身边跪坐下来。
阳光穿透而过,薄薄洒在周王姬未施粉黛的脸上,没了往日雍容盛饰衬托出的威仪,此刻的她却显得有些憔悴、柔弱。
只听她语气沉重地道:“昨夜我虽醉了,一夜未眠,却也难得清明,彻底想通透了。”
“什么?”
她显然不懂周王姬的话意。
“素萋……”
周王姬覆上她的手,指节骤然紧握,疲态的眼底骤起一阵微红。
“留下来吧,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她困惑不解,蹙眉道:“王姬此话怎讲?”
周王姬斟酌良久,打定主意道:“我听说了。”
“你的丈夫,那个楚国令尹……”
“没了。”
“如今,楚国内部势力混乱,想要将你们赶尽杀绝的人不在少数。”
“再无人能像从前那般,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你孤身一人,还带个孩子,自是无处可去。”
“与其流落各国,死里求生,不如就留在这齐宫,安度余生。”
“只要有君上在,齐国就是你们的倚仗。”
“如此,至少能保孩子安逸长大。”
“不是吗?”
素萋陡然抬眸,望向周王姬,眼中震惊呼之欲出。
“王姬为何要同素萋说这番话?”
她道:“素萋从前被迫困在齐宫,是身份使然,无从可选。”
“而今,素萋是自由之身,是楚国令尹之妻,并非环台的侍婢、金台的姬妾,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地,于我不过牢笼。”
周王姬缓声道:“你还记得吗?”
“我曾问过你,宫外的日子好过吗?”
“你对我说,好过,也不好过。”
“这幽深的宫闱是牢笼,但牢笼是禁锢,也是保护。”
“何况这牢笼里,还有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的人。”
第156章
周王姬望向窗外出神,沉默有时,娓娓道来。
“你离开的那一年,他得知前往蓬莱的小队全军覆没,当即率人连夜奔赴夜邑。”
“直到他在一处山洞里发现几人尸首,均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
“从那之后,他便像疯了一般,抽调大批公卒赶往夜邑。”
“没日没夜的搜,没日没夜的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蛛丝马迹。”
那一年,深秋的寒风宿在他的脚下,冰雨如刃,刺穿他的脸颊。
他衣衫污浊,蓬头散发,宛如一条行将就木的野犬,日日穿行在茂密的丛林间。
深山之中,蓊郁繁茂的古木遮天蔽日,挡去了他头顶的天空,也夺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绺光。
那段时日,没人知道他在暗中流过多少眼泪。
像一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孤独地、绝望地厌弃自己。
可他毕竟是齐国的公子,身处高位使他不敢轻易露出脆弱,更不敢不堪一击。
他只好偷偷地哭,躲在无人的角落,把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哭得又红又肿。
饶是这样,他仍不愿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夜里,他合衣随处睡下,却一夜难眠,苦苦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