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偏要去楚国?”
她接着刨根问底。
贵宝长吁一声,挤眉弄眼道:“分明是你想去那楚国吧?还来说我?”
素萋面色一红,有些羞愤难耐。
“行了。我看还是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一会儿想走也走不了。”
“有理有理。”
贵宝咧嘴笑着拉起素萋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正打算离开。
“葵儿!”
恰在此时,寂静中冷不丁飘来一道全然陌生的声音。
素萋蓦地顿住脚步,回身去望,除了几簇树影在风中晃动,什么也没看见。
许是风声太烈,她听差了几分,因而并未放在心上,与贵宝一同又往前走。
“葵儿、葵儿,留步啊!葵儿!”
这一回,她还没来得及迈步,那声音便像阴魂不散似的,恍然又追了上来。
再听,这声音断断续续,却也急急促促,像是极力压抑着生怕被人发现,又像迟上片刻便会错失什么。
少顷,几道晦暗的人影依稀出现在来时路上,一人为首赶在前头,几名随从跟在后头。
为首的那个是名男子,一身隆重的锦衣华服,却因步伐迅疾而显得狼狈不堪。
随后的那几个均身着清一色的侍者装束,体态个头也都差不多,一看便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那男子一阵风似的小跑而来,哪怕累得气喘吁吁,口中始终不忘念叨着“葵儿”二字。
只这二字,叫她听来却是格外生疏。
而那个火急火燎追来的神秘男子,也有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第120章
“君侯、君侯——”
“君侯慢点啊,君侯。”
“当心摔着,注意脚下。”
跟在那男子身后的侍者们个个面色慌张、语带惊恐,快步紧跟,生怕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们的君侯便会原地消失似的。
待那人着急忙慌地追到跟前,素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来人似乎是——蔡君?
先前在宴席上,蔡国因是小国,蔡君便被安置在一处犄角旮旯里坐着,毫不起眼。
她一心救人,只着重精力与公子斗智斗勇、设法周旋,因而并未注意到多余的旁人。
之所以能够认定此人正是蔡君,除了她曾在齐宫里为扮作蔡姬,学过些许蔡国贵族的着装礼仪外,便多亏了他方才在席上嚎出的那一嗓子。
若不是那一嗓子让她印象深刻,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可她并非蔡人,也不出自蔡国,与那蔡君更是素不相识。
一无过往,二无瓜葛。
他为何这般穷追不舍、紧咬不放?
但人都站在了眼前,她自然也不可失礼,于是屈了屈身,缓声道:“君侯有礼。”
“葵儿不必多礼。”
来人扯袖抹了抹眼角水汽,语重心长地感慨道:“为兄想见你一面可当真不容易。”
看来这蔡君真把她当做随周王姬一同陪嫁入齐的蔡姬了,“葵儿”说不定便是那位蔡姬的闺名小字。
她只好客客气气道:“君侯认错人了,小女不叫葵儿,名唤素萋。”
“方才宴上,我与公子郁容立下盟约之时,还曾自报名讳,君侯莫不是忘了?”
“嗐,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蔡君把嘴一撇,道:“什么素萋,难听死了。谁给你改的名,如此没有品味。”
“葵儿多好啊,叶片圆润、玲珑可爱,是蓬勃顽强之物,好听又有寓意。”
“那个什么萋的,一听就惨兮兮的样子。做什么不好,偏要做根草,上哪儿都不受待见。”
“嘁,不好不好!”
他一边说,头也一边摇个不停。
人之名终归是有些含义的。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公子曾说,她的名就从这诗中得来。
如今,她再不想追究那个“素”字取自哪里,唯剩一个“萋”字,还属于她自己。
要是这蔡君知道,她的名是由他追随的盟主所起,是否又会堂而皇之地改套说辞。
再者说,此番初次相见,他便对他人名讳评头论足,真是殊为可笑。
素萋面无表情道:“君侯特意拦住小女去路,难不成就是为了品评小女的名字?”
“不是。”
蔡君连连摆手,忙道:“葵儿,你一去齐国这般日久,为兄终于见到你了。这藏了许久的心里话,也该一吐为快……”
这话还未说完,素萋急不可耐地打断道:“小女说过,君侯认错人了。”
蔡君啧声道:“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我知道,你如今是齐国公子的宠妾,是陪在霸主身边的女子,但做人势必不能忘本。”
“你是出嫁的早,可母国好歹生你养你一遭,你不能转头就忘,说不管就不管了吧?”
“是,眼下蔡国日子不好过,日日如履薄冰、夹缝求生。我这个做君侯的,确有不可推卸之责,可你这个当公主的,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越说越急,卷起长袖满地乱转,长篇大论更是滔滔不绝。
“现今你是齐国的姬妾,好不容易才攀上这天下的霸主,未来的主君。为兄和蔡国子民们日盼夜盼,盼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
“葵儿啊,你多少听为兄一言。”
“你定要为母国出一份力,为母国谋条生路啊!”
听到这,素萋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蔡君变着法套近乎,是为了让她能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好为蔡国讨些好处。
只可惜,他当真认错人了。
她不是个蔡人,是个莒人。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坦诚相告。
“小女明白君侯的意思,但君侯确实错认人了。”
“我并非随周王姬一同嫁进环台的蔡姬,君侯若是不信,大可派人修书一封,去向王姬打听清楚。”
蔡君火烧眉毛似的急道:“哎呀,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随周王姬陪嫁的。”
“淑文是淑文,你是你。”
“你们两个长相天差地别,为兄如何会认错呢?”
淑文?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想起来,当初与周王姬同去环台探望齐君t的时候,病中垂暮的齐君曾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周王姬为了替她隐藏身份,便说出了陪嫁蔡姬的名字,正是淑文。
如此说来,这看似不大稳重的蔡君,竟真没说错?
怕她不信,蔡君又趁热打铁道:“分明多年未见,可方才在那殿上你舞着剑,我一眼便认出你了。”
“还记得幼时那会儿,你总缠着我要我背,我要是不依,你就去向父君告状。父君念你年幼,时常偏袒于你。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素萋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见蔡君一脸严肃认真,倒不像在说谎,反而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忽地长叹一口气,道:“不过,也难怪我能认出你来。”
“你这张脸长得……”
“竟和当年的素杏姊姊一模一样了。”
“素杏……姊姊?”
素萋不敢置信地问:“君侯是说,齐君的爱妾蔡国夫人素杏,是君侯的姊姊?”
“嗯啊。”
蔡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好似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见他一本正经道:“她不仅是我的姊姊,还是你的姊姊呀。”
“我的姊姊?”
素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猛地往后跌了几步,幸亏贵宝眼疾手快,使劲将她撑住,这才稳住踉跄的身形。
“可我明明是个莒人。”
她喃喃自语。
“瞎说什么呢?”
蔡君翻着眼皮道:“你是个蔡人,货真价实的蔡人。”
“你在蔡宫出生,在蔡宫长大,如何会是莒人?”
“你同那莒国,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干系。哦不,也并非全然打不着干系……”
他陡然回过神来,搓着下巴回忆道:“如我没记错,你的母夫人,便是莒人。”
“我还有母夫人?”
“废话。”
蔡君又翻了个白眼,险些背过气去。
“没有母亲,你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
“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身世之事。
她还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早已是这世上的孤寡之人,或是四处漂泊的一缕游魂。
由此,她才会拼了命地珍惜出现在生命中的每一个人。
哪怕薄情如公子,她也曾倾尽一切,试图去温暖那颗凉薄的心。
只是世事难料,她越想挽留的却越是留不住,越是想遗忘的却越是忘不掉。
而越想记起的,却偏偏越是记不起。
见她发愣也不说话,蔡君面露难色,困惑道:“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