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29)

  “遇弱则强,遇强则弱。”

  “这是活下去的道理,也是公平。”

  素萋不可置信道:“公子以为,此事竟是卫、邢两国的错了?”

  公子道:“卫、邢两国的位置处在抵御北境戎狄的缓冲之地,几百年来尚且如此,并非一朝更改。”

  “是以,他们应当早做部署,联合防御外敌,却因国弱内斗,终成赤狄人的掌中鱼肉。”

  “弱了就要挨打,只有挨了打才会涨教训,这无可厚非。”

  素萋愤愤道:“公子既然认为此战是卫、邢两国活该,那又为何要亲自前来赤狄斡旋调和,为两国争取生机,岂不多此一举?”

  公子认真道:“我此行并非为了卫、邢两国,而是为了齐国。”

  言尽于此,纵然公子不再往下说,她也已然知晓公子的图谋。

  他才不在乎什么卫、邢两国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齐国的霸主之位,只有诸国以他为首的追随。

  他若能摆平此间战事,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地位,他又何必理会搭进去的是哪国的粮食,只要不是他齐国,足以。

  素萋冷嗤道:“公子果然是好谋算。”

  公子视若罔闻,道:“此次我亲自前往赤狄,是一次秘密行程,中原诸国不知,齐国上下也不知。”

  “只要能先他国一步调停战事,替中原解除北境危机,就能得到诸国的信服,获取会盟的资格。”

  “一旦会盟结成,奉齐为尊,就凭齐国的国力,可在中原称霸至少百年。”

  “雄踞东方,傲视天下。”

  “我齐国的子民便从此不必流离失所,受战乱之侵,也不必像卫、邢两国那般国破家亡、朝不保夕。”

  一国太子,掩众人之耳目,亲身前往蛮荒北地,同狡猾多疑的赤狄人谈判,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只把国运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担当,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素萋一直以为,公子追权逐势,为的仅是自己的一己私欲。如今听他亲口所言,她才知道,原来公子只将齐国的天下视为己任。

  他不怕死。

  他敢来,就想过有可能回不去。

  可公子却说,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去。

  她也以为,公子不过说说而已。

  毕竟公子也曾允诺过她,要带她回竹屋去,可到头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公子离不开齐宫,纵然一生都困在那里,他也放不下心中的宏图伟志。

  而这一次,他却不再食言。

  只因他又一次遇见了她。

  他要带她离开。

  亦如,多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再次掀开车帘,往车外望去。

  车内弥漫的烟雾,从狭窄的缝隙中钻过,逐渐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雪,依旧是白茫茫的。

  纷扬四散的烟灰被风吹乱,匆匆忙忙不见了踪影。

  素萋望着远处几近透明的云霞,思绪一晃回到了从前。

  从十岁那年遇见公子以来,每一年的每一场雪,她都同他一起看过。每一年的每一个冬天,也都被他细致入微地温暖过。

  每一场雪,都是那般相似,那般似曾相识。

  而今,不知怎的,她却与公子渐行渐远,仿佛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原来,她从未看透过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谜一般的男子。

  从未……

  雪路难行,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进得缓慢极了。

  等走到卫国鄄地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之后。

  冬末春初,下过最后一场小雪,檐外枯枝陡然冒出一丝青涩。

  素萋推开窗,让料峭的春风轻轻扬扬地飘进屋里。

  她转身走至案旁,添香研墨,将层叠铺满的竹简一一收拢、捆绑,再小心翼翼地放置一角。

  忽地,她看到一卷摊开的竹简,上头只简单地落了一行小字,其余全都空着,更显得那字尤为显眼。

  “晋国已将人质送出,不日即可到达。”

  再看落款时间,已是数月之前。

  莫非子晏他们早已从绛都离开,而今又在哪里?

  为何公子从未同她提起过?

  正当她怔愣之际,廊上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她赶忙将那一沓竹简合拢,塞回原处。

  抬眼却见公子悄然站在门外。

  第114章

  公子走进屋内,自顾自地席地而坐,状似不经意道:“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何必做那些杂事?”

  素萋从案边走开,来到公子面前坐下,替他倒上一杯热水,温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公子。”

  这话并非是她刻意奉承,而是这数月来,公子日日派人为她诊治换药,精心照料伤口。多到数不清的名贵药材、珍馐补品,从临淄的齐宫里快马加鞭运送至此,这些灵t丹妙药灌下去,她想不好都难。

  公子取下她手中的玉杯,托起她的手掌,轻轻抚着掌中疤痕,道:“你伤势过重,莫要逞强,倘若留下病根,我也于心不忍。”

  他神色平淡,语气如常,唯有眉间微微蹙着,透出一丝忧悒。

  素萋一时晃了神,这话倏然令她想起了待在他身边的这些年。

  从前,他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可那好总像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清、摸不透,任由她拼了命地抓紧挽留,却始终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如今,公子对她无微不至,甚至比从前还要好。可她却恍然觉得,那层纱似乎更厚了,厚得像一座山、一条河。

  若换作以前,她定有翻山越岭的勇气,也有填平山海的决心,但现在……

  她累了。

  纵使那层纱只需她轻轻一揭,即可烟消云散,可她却疲乏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齐宫,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她或许还会深陷其中。

  不一样了。

  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掌心的疤,仿佛镌刻在心上,永恒不灭。

  身体上的伤尚有痊愈之时。

  可他留在她心上的伤,却永远不会愈合。

  公子看出了她的不适,耐心说道:“再等等,等过了会盟之期,我们即刻启程回临淄去,等回到宫里……”

  他忽地一滞,沉思良久,才道:“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素萋冷然抽回手,面色突变。

  “如何能同从前一样?”

  她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做过的那些事,对她的那些伪善和利用,难道就想如此轻而易举地抹去?

  他还想让她顺从地做个蔡姬?

  一面是杏花的残影,一面是太子的媵妾。

  痴心妄想。

  她再也不想强迫自己委曲求全、装不知情,她用从未有过的凛冽口吻,对他坦白道:“方才公子都看见了吧?如今也不必再瞒。”

  “子晏一行早从晋国释放,公子为何迟迟不告诉我?”

  “我……”

  他第一次顿住了。

  素萋冷言道:“难不成公子是想一直蒙骗我,好让我以为他们仍被晋人所囚,骗我依附于你,骗我乖乖地跟你回齐国去?”

  “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急于辩驳,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再也不见平日的从容。

  “那是何意!”

  她几乎是怒吼了出来。

  倏忽,他手中的玉杯被打翻,惊慌失措地想要扶正,却被杯中溢出的热水烫得发颤。

  “素萋,我承认,此事确有我的私心。”

  “我怕放了他们,你会跟他们一起走。”

  “但我更怕……”

  “怕什么?”

  公子斟酌许久,缓声道:“再过几日鄄地会盟就要举行了,中原诸国该来的也都来了。”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我担心那几个楚人会横生事端。”

  “中原人一向不屑与戎狄蛮夷打交道,南蛮的楚人则更甚之。届时他们若自不量力,得罪了诸国势力,再被联合讨伐……齐为众国之首,恐也难辞其咎。”

  素萋冷笑:“说来说去,公子是为了自保?”

  “不是。”

  他垂下双目,颤着声说:“我是怕他们死了,你会恨我……”

  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若真怕她的恨,又怎会将她养成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只做他为所欲为的一柄利器。

  他想带走她便带走了,想得到她便得到了。

  他何时在乎过她的想法、她的心情,眼下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既然他要演,那她必然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定要陪他竭尽所能地演下去。

  于是,她恢复了平静,拿起一块干帕,替他擦拭起指尖的水渍,语气也重归平和。

  “若我能保证他们不生事端,立刻离开这里回楚国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公子可愿放人?”

  公子犹豫道:“你如何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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