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弱则强,遇强则弱。”
“这是活下去的道理,也是公平。”
素萋不可置信道:“公子以为,此事竟是卫、邢两国的错了?”
公子道:“卫、邢两国的位置处在抵御北境戎狄的缓冲之地,几百年来尚且如此,并非一朝更改。”
“是以,他们应当早做部署,联合防御外敌,却因国弱内斗,终成赤狄人的掌中鱼肉。”
“弱了就要挨打,只有挨了打才会涨教训,这无可厚非。”
素萋愤愤道:“公子既然认为此战是卫、邢两国活该,那又为何要亲自前来赤狄斡旋调和,为两国争取生机,岂不多此一举?”
公子认真道:“我此行并非为了卫、邢两国,而是为了齐国。”
言尽于此,纵然公子不再往下说,她也已然知晓公子的图谋。
他才不在乎什么卫、邢两国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齐国的霸主之位,只有诸国以他为首的追随。
他若能摆平此间战事,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地位,他又何必理会搭进去的是哪国的粮食,只要不是他齐国,足以。
素萋冷嗤道:“公子果然是好谋算。”
公子视若罔闻,道:“此次我亲自前往赤狄,是一次秘密行程,中原诸国不知,齐国上下也不知。”
“只要能先他国一步调停战事,替中原解除北境危机,就能得到诸国的信服,获取会盟的资格。”
“一旦会盟结成,奉齐为尊,就凭齐国的国力,可在中原称霸至少百年。”
“雄踞东方,傲视天下。”
“我齐国的子民便从此不必流离失所,受战乱之侵,也不必像卫、邢两国那般国破家亡、朝不保夕。”
一国太子,掩众人之耳目,亲身前往蛮荒北地,同狡猾多疑的赤狄人谈判,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只把国运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担当,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素萋一直以为,公子追权逐势,为的仅是自己的一己私欲。如今听他亲口所言,她才知道,原来公子只将齐国的天下视为己任。
他不怕死。
他敢来,就想过有可能回不去。
可公子却说,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去。
她也以为,公子不过说说而已。
毕竟公子也曾允诺过她,要带她回竹屋去,可到头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公子离不开齐宫,纵然一生都困在那里,他也放不下心中的宏图伟志。
而这一次,他却不再食言。
只因他又一次遇见了她。
他要带她离开。
亦如,多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再次掀开车帘,往车外望去。
车内弥漫的烟雾,从狭窄的缝隙中钻过,逐渐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雪,依旧是白茫茫的。
纷扬四散的烟灰被风吹乱,匆匆忙忙不见了踪影。
素萋望着远处几近透明的云霞,思绪一晃回到了从前。
从十岁那年遇见公子以来,每一年的每一场雪,她都同他一起看过。每一年的每一个冬天,也都被他细致入微地温暖过。
每一场雪,都是那般相似,那般似曾相识。
而今,不知怎的,她却与公子渐行渐远,仿佛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原来,她从未看透过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谜一般的男子。
从未……
雪路难行,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进得缓慢极了。
等走到卫国鄄地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之后。
冬末春初,下过最后一场小雪,檐外枯枝陡然冒出一丝青涩。
素萋推开窗,让料峭的春风轻轻扬扬地飘进屋里。
她转身走至案旁,添香研墨,将层叠铺满的竹简一一收拢、捆绑,再小心翼翼地放置一角。
忽地,她看到一卷摊开的竹简,上头只简单地落了一行小字,其余全都空着,更显得那字尤为显眼。
“晋国已将人质送出,不日即可到达。”
再看落款时间,已是数月之前。
莫非子晏他们早已从绛都离开,而今又在哪里?
为何公子从未同她提起过?
正当她怔愣之际,廊上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她赶忙将那一沓竹简合拢,塞回原处。
抬眼却见公子悄然站在门外。
第114章
公子走进屋内,自顾自地席地而坐,状似不经意道:“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何必做那些杂事?”
素萋从案边走开,来到公子面前坐下,替他倒上一杯热水,温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公子。”
这话并非是她刻意奉承,而是这数月来,公子日日派人为她诊治换药,精心照料伤口。多到数不清的名贵药材、珍馐补品,从临淄的齐宫里快马加鞭运送至此,这些灵t丹妙药灌下去,她想不好都难。
公子取下她手中的玉杯,托起她的手掌,轻轻抚着掌中疤痕,道:“你伤势过重,莫要逞强,倘若留下病根,我也于心不忍。”
他神色平淡,语气如常,唯有眉间微微蹙着,透出一丝忧悒。
素萋一时晃了神,这话倏然令她想起了待在他身边的这些年。
从前,他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可那好总像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清、摸不透,任由她拼了命地抓紧挽留,却始终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如今,公子对她无微不至,甚至比从前还要好。可她却恍然觉得,那层纱似乎更厚了,厚得像一座山、一条河。
若换作以前,她定有翻山越岭的勇气,也有填平山海的决心,但现在……
她累了。
纵使那层纱只需她轻轻一揭,即可烟消云散,可她却疲乏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齐宫,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她或许还会深陷其中。
不一样了。
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掌心的疤,仿佛镌刻在心上,永恒不灭。
身体上的伤尚有痊愈之时。
可他留在她心上的伤,却永远不会愈合。
公子看出了她的不适,耐心说道:“再等等,等过了会盟之期,我们即刻启程回临淄去,等回到宫里……”
他忽地一滞,沉思良久,才道:“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素萋冷然抽回手,面色突变。
“如何能同从前一样?”
她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做过的那些事,对她的那些伪善和利用,难道就想如此轻而易举地抹去?
他还想让她顺从地做个蔡姬?
一面是杏花的残影,一面是太子的媵妾。
痴心妄想。
她再也不想强迫自己委曲求全、装不知情,她用从未有过的凛冽口吻,对他坦白道:“方才公子都看见了吧?如今也不必再瞒。”
“子晏一行早从晋国释放,公子为何迟迟不告诉我?”
“我……”
他第一次顿住了。
素萋冷言道:“难不成公子是想一直蒙骗我,好让我以为他们仍被晋人所囚,骗我依附于你,骗我乖乖地跟你回齐国去?”
“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急于辩驳,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再也不见平日的从容。
“那是何意!”
她几乎是怒吼了出来。
倏忽,他手中的玉杯被打翻,惊慌失措地想要扶正,却被杯中溢出的热水烫得发颤。
“素萋,我承认,此事确有我的私心。”
“我怕放了他们,你会跟他们一起走。”
“但我更怕……”
“怕什么?”
公子斟酌许久,缓声道:“再过几日鄄地会盟就要举行了,中原诸国该来的也都来了。”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我担心那几个楚人会横生事端。”
“中原人一向不屑与戎狄蛮夷打交道,南蛮的楚人则更甚之。届时他们若自不量力,得罪了诸国势力,再被联合讨伐……齐为众国之首,恐也难辞其咎。”
素萋冷笑:“说来说去,公子是为了自保?”
“不是。”
他垂下双目,颤着声说:“我是怕他们死了,你会恨我……”
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若真怕她的恨,又怎会将她养成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只做他为所欲为的一柄利器。
他想带走她便带走了,想得到她便得到了。
他何时在乎过她的想法、她的心情,眼下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既然他要演,那她必然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定要陪他竭尽所能地演下去。
于是,她恢复了平静,拿起一块干帕,替他擦拭起指尖的水渍,语气也重归平和。
“若我能保证他们不生事端,立刻离开这里回楚国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公子可愿放人?”
公子犹豫道:“你如何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