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桑丽命人抬进一只大桶,又令几名侍婢排着队往桶内倾倒热水。
少倾,氤氲的白烟和热气缓缓升起、漫向四周,迷蒙双眼。
桑丽转过身,将她推至桶的边缘,也不问她,径直帮她褪下身上带着血渍和污浊的衣袍。
她有些不适地缩了缩。
桑丽笑着说:“别怕,我来帮你沐汤。”
“这……”
她难为情道:“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桑丽道:“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为何还不能让我看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道:“你乃统领之女,怎能替我一介女俘沐汤?”
桑丽忍不住呵呵笑了。
“你如今可不再是女俘,而是要献给贵客的重要之人,往后我赤狄有个怎样的收场,还得全靠你来仰仗。”
“再说,纵然不算这层缘由,你也是我桑丽的救命恩人,我不过照料你洗沐罢了,委实算不得什么回报。”
话说到这,素萋也不便再推辞,只得点头默认下来,任由桑丽摆布。
水温经过女婢们几轮用心地掺调,早已热得恰到好处。
她光脚踩上桶边木阶,几步跨入水中,顿感一阵刺骨的痛楚从小腿处攀爬而上、遍布全身。
她浑身有伤,腿上有草杆划破的血痕,背上有刑场上挨下的鞭伤,胸口有赵明踢出的淤痕,手掌心中有她接刃时被豁开的口子。
这一路来,她历经艰险、磋磨,几经生死,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一块完好。
她一直咬牙苦苦撑着,直到后来,疼痛彻底麻木,便再也觉察不出了。眼下温水如烧滚的热油般浇透了她,那尖锐剧烈的疼痛又一次攻占了她。
桑丽也被她身上的伤给怔住了,赶忙摒退一旁众多女婢,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她亲自舀上一瓢水,慢慢从她的肩头浇下,语带怜惜地问:“是不是很痛?”
素萋强撑笑意,温声道:“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能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桑丽的眼神莫名闪躲起来,斟酌许久,她神色忧愁地道:“只怕这接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素萋问:“如何说?”
桑丽道:“实话同你说,献女也并非今日才想到的。听我父亲说,从那贵客来的第一日起,首领便派人送去了各色各样的女子,有赤狄的,也有白狄的,个个都是年轻貌美,俏丽可人。”
“但那贵客好似一个也瞧不上,不管送去几个,天将一擦黑就全被赶了出来。”
“首领也没了法子,便又托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模样出挑的戎人女子。想他一个中原人,定是没见过这般异域姿色的,还以为他会欣然收下。没承想,这回还不待入夜,只一脚才踏进那贵客的帐篷,就被卒役们的刀戟统统逼了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北夷的女子也送过,南蛮的楚女也送过,结果都一样。不论长得有多么惊为天人,也无法在他那大帐里过上一宿。”
“是以,首领大人再也无计可施,我这才壮着胆子同他提起你来。”
素萋回过神来,疑问道:“此事竟是你主动提的?”
桑丽点点头:“自然。这段时日部落一直与卫、邢两国交战,从中原抓来的女俘,隔上不久就会带回来一批,首领早也见怪不怪了。”
“况且,抓来的那些又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不过都是些平头百姓,样貌普通,身无所长,又如何能入那贵客的高眼,自是连提都不必提的。”
“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你想,他毕竟是个男子,不可能对送上门的女子无动于衷。如若不然,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送去的那些,都不得他的心意。”
“我琢磨着,会不会是戎狄蛮夷都不入他眼,只对同他一般的中原女子有兴趣?”
桑丽的话不无道理,中原人一向排斥周边部族,不管是戎狄人还是蛮夷人,在中原人眼中都是尚未开化的野人,与山间兽物并无二致。
那人既能代表中原诸国前往赤狄交涉,不仅不被狠辣嗜血的赤狄首领杀了祭旗,还处处颇受优待,想来身份应是不低。
既是中原贵族,又如何会瞧得上戎狄蛮夷的女子,原是一开始,赤狄人的谋划就走错了路子。
桑丽继而道:“如此我才敢同首领大人提你来。他现下也没更好的计策,战场上日日都在死人,若不想方设法说服这位贵客,为部落争得一些物资利益……”
话说一半,她鬼鬼祟祟地小声道:“他这首领恐怕也做不长。”
“我明白了。”
素萋道:“我虽为中原人,但对那贵客的品行喜好一概不知,倘若冒然上前,惟恐和先前那些女子落得一样。”
“若你能告诉我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来,兴许我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这并非是她失去信心、自我轻视,她毕竟出自女闾t,男子那几分摆不上台面的龌龊心思,她早已谙熟得一清二楚。
只是熟归熟,那人于她而言毕竟还是个陌生人。
从桑丽的那番话不难得知,此人挑剔谨慎、不留情面,只怕不好应付。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若能多知晓些,她也能安心些。
桑丽思忖着回忆道:“我父亲不让我掺和此事,他有意瞒我,多的我也不知情。”
“只听旁人捕风捉影过几句,说那贵客曾在中原有过一位夫人,可惜红颜薄命,那夫人不久前死了,我知道的也仅有这些。”
有过夫人。
还死了?
如此看来,他推拒那些女子,也许是在缅怀夫人,也许是还未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难办了。
经过齐宫里的那番遭遇,经过跟在公子身边的那几年。
她深知一个道理。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而她离开的希望,好像也愈发渺茫。
见她愁眉不展,桑丽换上一副笑脸,安慰道:“那些都是我的猜测,加上一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不一定就是真的,你无需往心里去。”
“依我看,你可是中原女子中一等一的美貌,试问能有几人比得过你?”
“先前被轰出去的那些,是她们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心,换你必定就不一样了。”
“我在绛都见到你时,当即就被你那飒爽英姿给震慑了。莫说是中原,就是戎狄加在一起,也难寻出如你这般英气逼人的女子。”
“你务必要对自己有信心。”
“有血有肉的,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
“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沐汤已毕。
桑丽搀着她出水,用柔软的白巾擦干她身上的水珠。在即将触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她会刻意避开,刻意地别过头,不忍直视。
她穿上侍婢送来的一件枣红色曲裾长袍,这是中原贵族女子最寻常、也最时兴的装扮,只在赤狄这件看似平常的衣袍可不好得,看样子桑丽已然谋划多事,为她费尽了心血。
她又替她篦发梳髻,描眉染唇,替她里里外外打理妥帖,这才拾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语重心长地说:“此番前去,尽力就好。若成不了事,也不必惊慌。”
她看着素萋的眉眼,从眼底掠过一抹炽热的闪动。
“我就在此处等你,只要你能安然回来,无论如何,我也会帮你离开。”
素萋郑重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桑丽已然帮了她许多。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她都得只凭自己的本事。
若有朝一日她真能活着离开,桑丽这个人,她必然会记在心上一辈子。
只这一瞬,她眼中也泛起热意,但依然什么也没说,朝着桑丽俯身一拜,行了中原人礼节中最庄重的叩拜之礼。
她转头跟上引路的侍婢,裹紧身上的衣裘,一头闯入夜晚的寒风中。
耳边风卷沙尘的声音沙沙作响,她在灰白朦胧的月色中回头,看见桑丽半倚在厚重的帘后,双目深沉,满是担忧。
约摸半柱香的工夫,她被领到了一处更为宽敞的帐篷前。
这处帐篷显然不同于先前看过的那些,不仅位置更近营地的中心,篷顶也更为高耸。除了原先搭建的帐布外,帐壁的外围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毯。
凛冽的寒风也不能撼动这处坚固的大帐,不论远看近看,这帐都有一种雄伟威严的感觉。宛如一处不容亵渎的圣地,叫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随意踏入。
赤狄的侍婢不会说中原话,到了跟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大着胆子找来位通晓些狄语的卒役,恭敬地与其交代了几句,而后对素萋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那卒役上前一步,冲素萋抬手赔礼道:“实在不巧,今夜首领大人宴请,家主不善饮酒,醉得不省人事,已然睡下了。女子不如请回,择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