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89)

  “我不喜欢这样冷清的光景,成亲了,总得热闹些。”

  太守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点头,连忙答是,“好,侯爷想要什么阵仗?”

  燕游想了想,随口回答,“至少梁上得悬着红绸锦缎,树上得开着花,这天也太黑,池子也太冷清。”

  太守听着脑袋疼,“这,这红绸锦缎好办,只是当下乃寒冬腊月,又是三更天,如何要树上开花,太阳东升,您有所不知,江陵冬天最是阴冷,本就很少有放晴的日子,您便是当真把小老儿祭了天,这天公不作美,也无可奈何。”

  燕游迎着这寒冬的风和雨,“天黑那便金灯照夜,寒冬腊月,那便彩缎为花,天公不作美,我也不求它。”

  “告诉江陵城中百姓,我燕游也不白要,今夜赴宴者,借灯者,献花者,人人皆有赏。”

  太守怔愣片刻,尚未应答,燕游带来的那几个甲士便佩着刀从马车上捧出几个匣子,敲开了附近人家的门。

  长街一点点亮了起来,喧嚣起来,各式各样的灯烛和彩花流水一般送进苏府。

  灯光压过夜色,苏府上亮如白昼。

  无边的黑夜生生被撕开裂口,太守久久地驻足,仿佛见到死水般的池塘荡起涟漪,厚重的土地上裂开一条细缝。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意气风发的后起之秀,大器晚成的同辈之人,封王拜相的乱臣和权相,太多太多人在他眼前壮志勃勃又潦草收场,多到他已经快要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也记不清他们的功绩。

  左右不过是被上天戏弄,或者没争过人,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不在乎的人,礼法,时序,名誉,在此人面前空无一物。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燕游此人,倘若短命,便是万古流芳,倘若长寿,便会是遗臭万年,乱世枭雄,无论如何,他都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江陵此地,也会因这一夜而广为人知。

  燕游没去管沉思的太守,也没有去管面色不虞的乡贤,径直佩着剑,往后院走。

  苏茵也一直未曾回房,捧了一个暖炉,坐在院子里的栏杆上,看着亮如白昼的前院,身上新换的衣裳沾到了栏杆上的露水却浑然不觉。

  无论前院发生什么,后院总是如一滩死水般的安静,丫鬟和婆子走动起来也没有什么声响,仿佛生怕脚步一个不小心踩重了,落到了家规礼法里,成了一桩小罪。

  前院总是在谈大事,天下局势,朝堂风云,民生百态,虽然只是一方小小的院子,苏父和宾客总能谈出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万户侯的气势来,俨然世外高人的做派,即使他们们现在官位低微,已经和白身无异,但曾经做过官,一辈子就把那顶官帽戴在了头上,张口闭口,也是官职。

  后院是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谈的,也不被允许议论那些,于是吃穿用度,八卦闲谈便成了妇人嘴巴上的常客,这也是后院唯一被允许聊起的东西,其他的那些东西,并不允许在后院中提起。

  苏茵也不是没有试过为父母解忧,带若水周游,但每次尚未迈出后院的门槛,就被拦了下来,说是她身体不好,不宜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么过来的,但这半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滩死水里生出的荷花,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生长着,以后余生,似乎都会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直到凋零,像是无数个江陵城中的妇人一样。

  更何况,她还有了个孩子,已经为人母。

  每当她问起自己的从前,又或者想离开后院做些什么的时候,总有人拦她,说辞也总是那套。

  “你现在已是为人妻,为人母,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也该稳重些。”

  可是他们也不会告诉苏茵,从前她是如何胡闹,苏茵只能坐在廊下,趴在栏杆上,看着头顶上的天,去想想她从前到底有多荒诞多英勇,才能让古板的父亲每每吹胡子瞪眼,母亲叹气。

  她从前应该很厉害吧,应该翻得过四四方方的围墙,在太阳底下奔跑,走街串巷,或许是去买糖葫芦,或者新出的酥酪。

  可惜她半点想不起来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了。

  苏茵叹了口气,在四下无人时脱了鞋袜,踩着绣花裙,像是未出阁的少女一般露出些苦恼忧愁的神色,坐在廊下,猜着前院发生的事情。

  太守来了,前头燃灯如昼,兴许是摆起宴席来,宴请那位红衣的公子。

  太守必然是笑眯眯地捧着酒杯,她那爱重声名的父亲必然是吹胡子瞪眼。

  那红衣的公子,一想到他,苏茵心中一动,仿佛方才的惊悸尚未完全退去,此刻重新复苏,四肢百骸,涌起一股战栗来,仿佛被虎狼舔了一口,过了许久,面上还残留着满是倒刺的舌头刮过的疼麻。

  他的身上满是秘密,从何处来,为何来此,与柳不言又是结了什么怨,为何说出那等狂言。

  他身上满是谜团,苏茵却不想再去想他。

  他像是黑夜里的一道裂隙,平静生活中的一个风穴,站在他面前之时,仿佛生活的翻天覆地近在眼前。

  但他不是温柔有礼的柳郎,也不是听话的若水,有血缘亲情的姐妹。

  他像那把长剑一般,握上去的结果,便是鲜血淋漓。

  苏茵闭上眼睛,正想回房,让今夜彻底过去。

  一道声音穿过垂花门穿到她的耳中。

  她父亲的声音。

  “苏某这条命还在,断不能让你这等登徒子强占了我家小女!她已为人妻为人母,怎能与你再牵连。燕游,你即便是侯爷,也是天x子臣!也得守皇家礼法!”

  此刻雨停了,借着稀疏的星光,苏茵回头,看见那名叫燕游的人朝自己父亲举起了剑。

  她不由得呼吸一滞,大喊出声,“慢着!”

  苏翰林蓦地回头,看见苏茵,下意识大喝一声,“你怎么在这里?!衣衫不整,赤裸双足,还不速速回房!”

  苏茵顾不得那些,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站到了燕游面前,张开双臂,对上他的目光,心如擂鼓,“既然侯爷要找我,与我相谈便是,不必牵连我家中其他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便是。”

  苏父听到这话,连忙大喊,“不可!士可以死不能毁节!茵娘你什么都不懂!速速回房!”

  苏茵没动,并不想父亲的话。

  她是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懂那些士大夫的道理。

  但她想,这事情是她的事情,她该有选择的权利。

  她不在乎名节,甚至,可以不在乎清白。

  她不是士大夫,她只想先度过眼前难关,活下去,然后再想着怎么让眼前这个高贵不可一世的侯爷栽跟头。

  她不想死节,一点也不想。

  苏父察觉到苏茵的沉默,心急如焚,上来要拽她回去,尚未碰到她的手,燕游拿剑轻轻一拍,登时苏茵见到父亲昏倒在地。

  苏茵连忙蹲下去,确认父亲呼吸和心脉没什么大碍。

  燕游走过去,拿起她的绣鞋,在苏茵松一口气的时候蹲下来,拨开她的裙摆,握住了她的赤足,拿袖子给她擦干净了,给她穿上了鞋。

  “前院喜堂已经妆点好了,江陵一城百姓皆在。我要你当众休了柳不言,和我成婚拜堂。”

  夜色无边,星光黯淡,他一双黑眸灿如炬火。

  苏茵跌坐在地上,脚腕还被他握着,粗粝带着薄茧的手掌包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摩挲着她踝上一道小痣。

  他不是询问,只是告诉她而已。

  所以她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

  第70章 夺妻

  他定定瞧着苏茵,只是笑了笑,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欢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答应,也看穿了她埋藏在温顺之下的那点盘算。

  夜风吹拂而过,苏茵侧过头,轻轻地动了动脚踝,想要他放手。

  他却没松开,单手解了身上披风,披在苏茵的身上,在她怔愣的瞬间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她的卧房。

  苏茵心跳猛然快了起来,想到若水还在她房中熟睡。

  小孩子一向浅眠,稍稍有些什么动静,便哭着喊着要她抱,不然苏茵也不会一个人在外面吹风。

  一想到若水撞到他们二人厮混的情景,苏茵顿时挣扎起来,又惊又怒,指甲深深地刺进他颈上皮肉,短暂生出与他拼了同归于尽的想法来。

  “娘子若是不想惊醒了她,便安静些。”燕游推开了房门,抱着苏茵走到梳妆台前,点了一盏油灯。

  房间倏然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纱幔和床帷,隐约照出拔步床上熟睡的小孩身影,小小的一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不时砸吧几声,仿佛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浑然不觉屋子里多了两个人。

  房门被合上,灯光照着天青色的纱幔,落下一层朦胧而温柔的绿色,如同一滩春水,晃荡着,翻出几圈涟漪来。

  苏茵的影子落在帷幔上,单薄纤细,像是一朵风中的花,只是身后那人俯身下来,紧紧缠着她,像是咬住花茎的蛇或着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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