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给你留了面子,你自己是个啥货色不知道吗,还敢让你那骚儿子勾搭我闺女,不说我家是什么门户,就说你自己是个什么名声,你以为璧君鬼迷心窍家里就会纵着他娶一个那样的男人?”
“我告诉你,有我沈桂芳在一天,你程榭的儿子就别想进我沈家的门。”
程榭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的,我儿,沈璋是个好孩子,他是我妻主的孩子,也是沈家的人,他……”
沈桂芳嗤笑一声,“若他真是箐晨的孩子,沈家怎么只要沈雎不要他,依我看,这其中指不定有什么猫腻,我家璧君可是好娘子,自然是要娶个干干净净的男人,你和你儿子就别想了。”
回去的路上,程榭仿佛看见周围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所有污秽的词用在他身上,一些人还看着他嘲笑个不停。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他被诬陷偷人的那一年。
他站在路中间,寒风吹在身上,一时忘了动作,他来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却独独没有想过原来他的名声竟影响了孩子的婚事。
他以为清者自清,他以为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是明白他的为人的。
那件事过后,他虽然被逐出沈家,但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后来当面说他的人就很少了,人们都可怜他年少丧妻,日子不好过。
几年过去,他始终守贞,并未另嫁他人,村子里对他的风评已经好了不少,甚至不少人说他也是个贞洁烈男,心疼他这些年的困苦。
怎么就……
回到家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来,远远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前站着,手上提着灯焦急等待,程榭却停下来脚步。
要怎么和璋儿交代啊。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
为何当初会那么不小心,为何不能找出证据揪出那人洗清罪名,以至于,以至于害了孩子……
他心痛至极,揪着领口蹲在了地上。
沈璋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见身影蹲下,他顿了顿,走近了两步后看清了那人是谁,连忙跑了过去,“爹,爹你怎么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关切声,程榭松开手,抬起头看着沈璋急切的小脸,艰涩开口,“璋儿,沈家……”
“我知道,我知道沈家肯定是有事耽搁了,爹别说了,先回家吧。”
沈璋扶着他起身,程榭看着儿子的脸,一时也没了下文,他要怎么跟自己儿子说,他心心念念的婚事被他父亲的名声所累,已经不可能了?
他心痛,却难开口,被搀扶着走进小院,院里漆黑一片,他的心重重沉下。
西屋的灯很早就熄了,程榭不知沈璋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却自责起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压抑的氛围在小院之中蔓延,沈璋没有发脾气,但话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程榭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模样。
他有心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知道,他在等,等沈家的反应,等给他承诺的沈璧君带着人来提亲。
程榭不能阻止他,却知道他是等不来人的。
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沈桂芳那般嫌弃厌恶他,又如何同意沈璋进门?
至于沈璧君,更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反叛家门。
沈璋注定要失望了。
临近过年,各家各户都热闹起来,他们的院子却格外冷清,沈家派人来唤了几回,沈璋不想去,被程榭推了过去。
如今他才认清,有他这样的父亲在,沈璋跟着他没有好处,沈家毕竟也是沈璋的家,他该多走动的,如今碰上这事也好散心。
这个年,在别家欢呼热闹的时候程榭独自一人坐在门框前出神,看着天边暮色,他的心也沉寂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沈璋提着灯走过来,一见他就笑,“爹,我赚钱了。”
他把手里的荷包拿出来,塞给程榭,脸上还带着几分期许,“是阿婆给的,爹,这样我们就有买嫁衣的钱了。”
程榭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荷包,半晌才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好,我给璋儿存起来,以后……买布料,做嫁衣。”
“走,回家。”
“爹,都这么久了,三娘何时才会来提亲?”
一声小小的疑问从沈璋口中问出,程榭脚步顿住,他沈璋有些不安疑惑的面庞,一张口就落了泪。
他的璋儿怎么就这么苦。
从小没了娘,从沈家出来后一直跟着他过苦日子,没少被他连累听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还差点被外家联合拐子卖掉。
本以为他与沈璧君两情相悦,亲事上会顺遂一些,不想最后还是被他所累。
沈璋拍着父亲的肩膀,有几分慌乱,“爹爹哭什么,是,x是沈家不肯来求亲吗?”
程榭垂下眼帘,哭着道:“我的儿,莫要想她了。”
大年下,旁人阖家欢乐,这处父子俩却哭在了一处,沈璋如何不知道,从那天没人来提亲他就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但是他不敢问,一直憋着到了现在,就是在等一个可能,在等沈璧君会不会解决了问题,重新央媒上门。
届时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欢欢喜喜的定亲,成婚。
如今亲耳听到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咬破了嘴唇却也只能在这深夜里哭一哭。
此时的他是伤心的,但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倔强,他想要年后亲自去问一问沈璧君,问一问她的承诺可还作数。
却不料年后村子里的一桩喜事打破了这份平静。
沈璧君定亲了。
当程榭找到沈璋的时候他正颓然跌坐在沈家门前,平日里用来遮脸的纱巾也不知丢在了何处,他两眼无神的看着沈家门楣,却是双眼垂泪。
他这副模样让不少人侧目,有没见过他模样的对他露在外头的容貌所震惊,惊叹于沈璋竟有这般好容貌。
更多的人却在看热闹。
今日沈璧君定亲,沈璋过来闹,竟是质问沈璧君为何言而无信,始乱终弃。
沈璧君神色复杂,全然冷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话,“要怪就怪你爹为何不爱惜名声,偏偏要做出那等事吧。”
沈璋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心虚的一瞬间就眼睁睁看着沈璧君离开了。
“璋儿,跟爹回家,她沈璧君有眼无珠,爹以后……”
“够了。”沈璋抬眼看向程榭,泪眼婆娑,有气无力,“爹爹,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说完这话他就挣脱了程榭的桎梏跑开了,独留程榭一人被众人包围。
他听着这些人口中道着可惜,听着他们说他儿子是如何的好模样,可惜全被耽误了。
还有人说着他儿子痴人说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若是箐晨在还有可能,如今一门的孤寡之辈……
程榭看着一张张说话的嘴巴,怒气在心中盘旋,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邵家,因为那个战乱时搬过来的邵泥。
他站了起来,眼里似有寒光,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闭上了嘴。
程榭一言不发的走出了人群,却是生出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邵家害得他沦落至此,还害了他的孩子与他离心,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或许没了他,沈璋就能回去沈家,也不必再受他拖累。
他在灶房里拿出一把刀,径直朝着邵家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见了,都叫了起来,纷纷喊着,“那程夫郎又发疯了!”
“快快快,听说往那边去了,快去看看,这次不知道又要砍谁。”
“不会要砍村长家的吧,听说他儿子刚被三娘给拒了,莫非吃了什么亏不成?”
程榭一步步朝着邵家去,那年,他被沈家休弃之后并未一蹶不振,身旁围着的都是十里八乡做绣活的人,邵泥并未再来犯他。
后来他的名声传出去,加上与娘家来往起来,邵家就更没动静了。
他提刀砍了娘家人的事发生之后邵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闭门不出的,唯恐被他注意到,也被砍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程榭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当初的事是被陷害,但他走到了今天这步,他忽然什么也不怕了。
即便没有证据,他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程榭没有理会旁人的劝说,一个劲儿的往邵家去,却在仓促间一瞥,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拿刀的手一颤,下意识朝着那边望去,却被匆匆赶来的村民围了起来。
“程夫郎,你这又是做什么?”
“莫要冲动,你还年轻,你想想孩子,孩子还小,还需要你照顾,快把刀放下。”
有与他亲近的人知道他的脾性,尚且敢劝说几句,大多数的人还是围在后头看热闹。
程榭收回视线,却是自嘲一笑,为自己方才错看的身影感到荒谬。
他真是傻了。
妻主已经去了十几年,他又岂会在这里见到妻主。